窦洵这次虽然是做了件平叛的大事,但她毕竟是个对人有威胁的大妖。她现在妖力又消耗不少,正是最好控制的时候,如果卫桓是天子,他大概也会考虑趁此时机控制住窦洵。
至于锁住他们这四个“同伙”,就更好理解了。卫桓和另外三个同伴中,唯一看起来安全点儿的居然只有辛羡,卫桓不仅手上有窦洵的内丹,身上还有吕氏血脉,陈沅是个捉妖师,薄望甚至是只小妖。即便四人从无祸害人间的想法,但他们的身份看起来,可真是一个比一个该被锁。
叛乱好不容易解决了,可他们却又陷入更难解决的境地之中,窦洵还不知道怎么样了……卫桓被浪潮似的忧虑压得头昏脑涨,感觉一夜未休息的身体就快要支撑不住。
拖在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太重,等被带到了地方,卫桓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。他不由得开始头痛接下来可能遇到的糟糕状况——被审问?被严刑拷打?被处死?……
他正数着自己接下来可能碰到的死法,并勉强地想着怎么解决,忽然押解四人的卫兵围拢过来,咔哒几声,四人身上的镣铐落地。
卫桓茫然中抬起头,在看清眼前的情景之前,他先听到一道苍老的声音——
“这么年轻,平叛有功,好好休息休息。”
“等休息好了,告诉朕,你们想要什么。”
……
窦洵没忘记自己的承诺,当她和天子达成一致时,她说了自己的条件。
利益交换,无非如此,凡人很奇怪的,你单纯要为他做些什么,他会疑神疑鬼,但你如果要跟他交换些什么,他立刻就会放下心来。这也是窦洵从一开始就想好的事。
窦洵没为自己要求什么。本来么,不为自己求条件,而为别人求条件,本就也是一件容易让凡人起疑的事,但如果这条件是“在你能力范围之内,满足他们一切要求”,那么这看似太轻的条件,立刻就会变得分量充足。
一个让天子为自己实现愿望的机会,多少人求也求不到啊,窦洵一要,就要了四个。
可与窦洵的身份以及她要做的事相比,这条件竟然还是轻了一点。
天子依旧问了她那么一句:
“你就没有别的要求?”
窦洵笑了笑,她说:“我本来就有点活腻了,就算什么都得不到,我本来也是要死的,现在还能多换点儿条件,很足够了。”
这就是窦洵对天子说的最后一句话,说完就走,她既不担心天子是否仍会怀疑她,也不担心天子会不履行承诺。
卫桓想做的,窦洵都会借天子之手为他做到。一道来自汉宫的命令会星夜兼程发往渭城,勒令官府重查旧事,弄清楚卫桓母亲身亡的真相。
陈沅的身份不仅不会被追究,还会被永久地允准,她将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、也很可能是唯一一个,以捉妖术被授勋爵的人。
辛羡的目的已经达到了,陈沅确实平步青云了,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,她被分封了三千户食邑,跟做了个公主也没分别,这下她爹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的。
薄望虽然是妖非人,但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也都可以装作不知道这件事,虽不方便给他安排什么身份,但天子还是十分大方地给了他许多财帛珠宝,他之后要在人间立足,也很可以富甲一方了。
如果故事一定要有一个结局,现在四个人好像都得到了一个好结局,可所有人心中都想着同一件事——窦洵呢?
窦洵在哪里?窦洵怎么样了?
卫桓丝毫没有心愿得偿的雀跃,他感到有些喘不上气来,在他找机会开口之前,天子仿佛也已经看出了他们的想法,淡淡道:“她在地牢里,朕为了天下黎庶着想,也不会再把她放出来的。”
卫桓已经没心情去硬着头皮跟天子辩驳个是非对错,他只想见到窦洵。天子倒也没有驳回他这个要求。
四人被带着走向地牢,等走到一定位置,带路的卫兵退了出去,只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。
卫桓步伐最急,他第一个走到深处,并不在乎那昏暗的地方会否存在危险。他双手握住牢房的门,看见端坐在地牢中的窦洵,他感到自己眼眶一热,毫不受控地,眼泪满溢出来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,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听到辛羡居然也在啜泣。
“为什么你要留在这里?”卫桓想不通,“窦洵,你不能跑吗?”
他心里很清楚,天子允诺他们的一切,都建立在窦洵愿意受控的前提之上,如果窦洵跑了,他们刚刚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,甚至可能蒙受牵连。
但当卫桓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他心里没有分毫的动摇,另外三人也没有出声阻止或质疑。就连过去看起来对窦洵最没有感情、只关心自己的辛羡,现在仿佛也没有要自保的想法。
因为眼泪流得太多,甚至一滴一滴落进了领口,卫桓不得不用双手去擦自己的脸,他戴在手上的大戒蹭过他的脸,冰凉的,窦洵的内丹还在上面。他感到有些无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