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峣关,使引将军出,黑风蔽日,敌我无分,血涂百里。秦垒尽平,无一生还,我阵也亡之七八,残部乃得进……
这是数月前,卫桓和薄望在陈沅家中收藏的那卷手札中看到的内容。吕益大概没见过这卷手札,如果他也见过,那想必此刻他一定会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这段记述。
在做杀器这件事上,窦洵是半道出家,但她从不失手。
吕益抓紧了手中最后的也最重要的法器——窦讳的头。
窦讳姓窦,窦洵也是。当初窦讳像是打发一只牲畜一样打发了泥朱的身份,可当他面对窦洵这个得意之作,他却像是对待一个亲生孩子一样,给她取了这么一个名字——窦洵。
也是,为了窦洵,窦讳不仅耗尽心血,还自剖内丹,个中痛苦,确实跟妇人怀胎分娩也差不多了。窦洵,岂不就如他亲生孩子一般么?
没有窦讳,就不会有窦洵,世上岂有父亲奈何不了女儿的么?
窦洵伸手按上吕益的天灵盖,她掌心一抹妖力吞吐,攫住了吕益。他动弹不得,却很清楚窦洵要对他做什么。只需要窦洵的一念,很快,他就会跟他放出的那些血肉傀儡一样,当场爆裂成一股四处喷溅的血雾。
可这怎么可能呢?
吕益的声音中带着无法遏制的颤抖:“窦洵、你冷静冷静,我什么都能给你,我……”
他还没来得及将一句话说完,窦洵的手便一收,这位野望天下一心谋反的吕氏后人,也在她手下化成了一股血雾。
以吕益的聪明才智,他在生命的最后,应该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——
窦洵没想活。
没错,吕益最后设的这个局确实很难解,窦洵面前似乎就只剩下了两个选择:要么硬着头皮继续杀下去,最后妖力枯竭被他控制;要么,就甩开手不管,先保住自己要紧。
吕益没想到,窦洵会毫不犹豫地选出了第三条路——
拼着妖力枯竭,也要一路杀到吕益面前,将吕益也杀掉。用凡人的话来说,她这是在找死。
所以,窦洵根本没想活。她或许很清楚吕益会做什么,她不在乎吕益已经猜测到她状况不佳,她也不在乎吕益在谋划什么,因为,当她没准备活的时候,吕益的一切计谋都毫无用处。
如果她没有生欲,那吕益怎么还能用凡俗的利益打动她?
可死到临头,即便狡猾如吕益,也想不出更多的法子来,他只能像所有走投无路的人一样,慌张惶恐地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条件,去换取自己的一条生路——
没用。
当他死在窦洵手下的时候,他的身体炸开的血雾,和其他人的并无不同。
窦洵扣住吕益天灵盖的手还悬在半空,只是掌下已经空无一物,血雾在沙土地面上留下一大片濡湿的血泥,空气中薄薄的血珠还在慢慢沉降。
如果没有窦洵的结界,现在此地浓郁到仿佛要滴出血来的血腥味,大概已经被风刮满了长安城——
窦洵垂下了手,隐在袍袖下,浓稠的血雾汇聚成血流,从她手中滴滑下来,一滴、一滴,砸落在血肉泥泞的地面……
卫桓的瞳孔倏地缩了一下,他看到头顶的妖光再次暗了下去,而这一次,妖光一暗再暗,没有再像先前一样再明亮起来。
“……陈沅,窦洵不会出事了吧?”他就是再不想面对,此时也不免要问出这句话。
在听到陈沅的回答之前,卫桓先发现自己听不到陈沅的呼吸——连她也很紧张。
陈沅仰着头,屏住呼吸观察了一会儿,直到看见头顶的红光彻底暗淡,她才低下头来,也不知是叹了口气还是松了口气,道:“……她怎样不好说,至少叛乱应是已经解决了。”
以窦洵一贯的做法,除非危机彻底解除,否则她不会撤去结界。
但妖力的消失、神识的弥散,对窦洵来说,也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征兆。
结界消失后不久,所有人都发现,原本高悬在正当空的月轮,不知怎么,居然已经偏移到了天边。天,很快就要亮了。
一阵长风吹了过来,从城外吹到了城内,带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和腐臭,不少人当场就吐了出来,于是这人头攒动的地方又多了一股呕吐物的难闻气味。
知道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,辛羡这一夜的忍耐也终于到了极限,她努力忍住呕吐的欲望,原地蹦起三尺高,一手拽住陈沅一手拽住薄望,心急火燎地对卫桓道:“别在这儿说了!你要是真担心,咱们一起出去看看!”
既然窦洵都把结界撤掉了,现在出城很可能还是蛮安全的,总之不管安全不安全,辛羡是一时一刻都不想再在这臭气熏天的地方待了!
陈沅本来想提醒她,这味道就是从城外传进来的,城外的状况没准更令人作呕。但卫桓已经一口答应下来:“对,我们出去看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