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临纸涕零,不知所言。不孝孙臣/儿&nbp;昭&nbp;绝笔。”
最后的“绝笔”二字,墨迹略显潦草,力透纸背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“啪嗒”一声,一滴滚烫的泪水,毫无预兆地滴落在纸笺上,迅速晕开一小团墨渍。李瑾猛地闭上眼睛,双手死死攥紧了稿纸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全身都在微微颤抖。他死死咬着牙,才没有让自己呜咽出声。胸膛里仿佛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昭儿!他的昭儿!在病中,在或许已隐隐感觉到生命流逝的时候,想到的不是自身的恐惧与不甘,而是帝国的未来,是新政的延续,是祖母和父亲的身体与心境!&nbp;他甚至为自己的“可能离去”会给至亲带来悲痛、影响国事而感到恐惧和自责!这是何等深沉的爱与责任感!这是何等剔透无私的心灵!
那份文稿,是他治国理念的雏形,闪烁着超越年龄的智慧光芒;而这最后的短笺,则是他全部真情的流露,是一个孝顺的孙儿、儿子,一个心系家国的储君,在生命可能走到尽头时,用尽全力留下的、最后的安慰、鼓励与期盼。
李瑾不知道在书案后坐了多久,直到情绪稍稍平复,他才睁开通红的双眼,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。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页短笺折好,贴身收起,然后将其余文稿仔细整理好,重新放入木匣,用锦缎包好。他抱起这个此刻感觉重逾千钧的木匣,大步走出了丽正殿,向着仙居殿的方向走去。他知道,母亲,需要看到这些。
仙居殿内,武则天刚刚听完狄仁杰关于河北道春旱及应对措施的奏报,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。见李瑾未经通传,径直入内,手中捧着一个包裹,神情异常,她挥退了狄仁杰及其他宫人。
“母亲,”&nbp;李瑾的声音嘶哑,他将包裹轻轻放在母亲面前的御案上,解开锦缎,露出紫檀木匣,“这是在昭儿书房中发现的……他去年病中所写,留给您和儿子的。”
武则天目光一凝,落在木匣上,看到“以备观览”四字,瞳孔微微收缩。她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匣盖,仿佛在触碰孙儿留下的温度。片刻,她才缓缓打开匣盖,取出了最上面的文稿。
她没有先看那些治国方略,而是似乎有所预感,直接翻到了最后,找到了那份被李瑾折起、又特意展开放在最上面的短笺。
殿内静得可怕,只有武则天翻阅纸页的轻微沙沙声,以及更漏滴水那永恒不变的节奏。李瑾屏息凝神,看着母亲的脸。
武则天阅读得很慢,很仔细。她的脸上,最初是惯有的、面对文字时的冷静与审视。但渐渐地,那冷静的面具开始出现裂痕。当她看到“皇祖母以女子之身,临朝称制,开亘古未有之局……其艰难险阻,非儿所能尽知万一。然祖母以大魄力、大智慧,披荆斩棘……此诚孙臣与天下有幸。祖母之心,可对天地,可昭日月”时,她的嘴唇微微抿紧,下颚的线条变得僵硬。而当她看到“儿唯一所惧,非身死,乃惧因儿之故,使皇祖母、父王悲痛过度,损及圣体,灰心国事。儿何其不孝!”以及后面那泣血般的恳求“万望皇祖母、父王,千万珍重,以天下苍生为念,以未竟之业为念。新政方兴,天下瞩目,此诚不可半途而废之时也”时,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,拿着纸笺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她反复看着最后几行字,尤其是那句“纵在九泉之下,亦当日夜祈佑,盼我大唐国祚永昌,皇祖母、父王福寿安康,新政得行,盛世可期。”
良久,良久。
一滴晶莹的泪珠,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,顺着武则天不再光滑的脸颊,无声滑落,滴在那承载着孙儿最后心声的纸笺上,与之前李瑾滴落的泪痕,几乎重叠在一起。
她没有擦拭,任由那泪水滑落。然后,她抬起手,用指腹极其轻柔地、小心翼翼地,抚过“绝笔”二字,仿佛在抚摸孙儿冰冷的脸颊。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,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,似乎也承受了难以言喻的重量,微微佝偻了一下。但仅仅是一瞬。
下一刻,她深吸一口气,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自己颤抖的右手,然后将那份短笺,连同下面的文稿,一起紧紧握在手中,贴在胸前。她闭上了眼睛,仰起头,下颌的线条重新绷紧,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,将几乎要溢出的哽咽死死压回心底。
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,那双凤眸之中,泪水已经干涸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复杂、也更加坚定的光芒。那里面有深不见底的悲痛,有被至亲深刻理解的震动与慰藉,有对生命无常的愤怒与无奈,但最终,所有这些激烈的情感,都被一种更加强大、更加决绝的意志所覆盖、所融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