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瑾手中的笔一顿,一滴朱墨滴在奏疏边缘,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。他放下笔,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骤然加快的心跳,沉声道“呈上来。”
苏琬将包裹置于书案一侧。李瑾解开锦缎,露出那方紫檀木匣。看到匣盖上“以备观览”那熟悉的字迹,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他缓缓打开匣盖,取出了最上面那份稿子。
只看了开篇那几行字,李瑾的眼睛便瞬间湿润了。那熟悉的笔迹,那恭谨而又诚恳的语气,那“虽死无憾”的决然……一字一句,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。他强忍着汹涌的情绪,快速浏览下去。
稿子很长,分成了三个大部分,正如开篇所言。
第一部分“新政之固本与拓新”,并非空谈道理,而是针对“永昌新政”推行数年来遇到的实际问题,提出了许多细致而颇具见地的思考。比如关于“科举取士,在重经义策论之外,当增‘实务’一科,试以钱谷、刑名、河工、算术等,以拔擢干才,非仅文士”;关于“两税法推行,清丈田亩为基,然豪强隐匿、胥吏舞弊,其害甚于旧制。当设‘巡检御史’,专司核查,许民告发,重奖实报,严惩勾结”;关于“市舶之利,当与沿海州县民生相济。可设‘市舶学堂’,授蕃语、航海、货殖之学,使利不尽归蕃商与豪贵,亦可养我唐民之技”……&nbp;其中许多想法,与他和母亲、狄仁杰等人正在斟酌或已初步推行的措施不谋而合,甚至更为具体、更具操作性,有些角度甚至是他未曾深入考虑过的。
第二部分“外邦之交融与自持”,则充分展现了李昭开阔的视野和清醒的头脑。他热情赞扬了引进阿拉伯历法、医药、几何学(“泰西算学,其法精妙,可补《九章》之未逮”)的举措,认为“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,此圣人不耻下问之遗风”;但也敏锐地指出了潜在风险,如“景教、祆教等,其教义与我儒释道迥异,信众日增,恐有‘以夷变夏’之虞。当明定其传教界限,不得诋毁我礼法,不得干预讼狱,更需防其与地方豪强、蕃商勾结”;又如“蕃货奇巧,固可悦人,然奢靡之风不可长。当倡‘黜华崇实’,重我桑麻陶瓷之本,使奇技淫巧不为害”。最后提出“交融之道,在取其精华为我用,守我礼法根本,自信而不自大,开放而有藩篱”,见解深刻,发人深省。
第三部分“继统之选贤与育才”,则让李瑾的心紧紧揪起,又是欣慰又是无比酸楚。李昭在文中,以一个储君的身份,坦然讨论了自己若日后继位,将如何施政,如何选用人才,如何教养皇子(即他自己的子嗣)。他特别强调“储副之教,非独经史,当令其知民间疾苦,晓吏治得失,观四方风物,&nbp;如此,方不为深宫所囿”;“择贤臣以为师友,非仅授业,更在熏陶品性,&nbp;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不可不慎”;甚至提到了“宗室子弟,若才堪用,当量才委任,使不至坐享富贵,而生怨望或颓靡之心”。通篇没有一句自矜,只有冷静的思考和对未来的责任,字里行间,充满了对这个帝国未来的深切关怀和未雨绸缪的远虑。
然而,最触动李瑾的,并非是这些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具体政见,而是在文稿最后,单独附着的、似乎是在更晚些时候补写的一页短笺。字迹与正文略有不同,似乎是在病势转重、精力不济时,勉强写就的,笔画不如正文工整,却更显真挚
“皇祖母、父王尊鉴&nbp;儿近日自觉精神稍减,恐非佳兆。前述诸事,乃儿平日愚见,仓促成篇,必多纰漏,唯愿能作引玉之砖,博二位至亲一笑,或有一二可取,则儿心足慰。&nbp;皇祖母以女子之身,临朝称制,开亘古未有之局,内修政理,外抚四夷,其艰难险阻,非儿所能尽知万一。然祖母以大魄力、大智慧,披荆斩棘,行新政,开言路,使我朝气象为之一新,此诚孙臣与天下有幸。祖母之心,可对天地,可昭日月。&nbp;儿每每思之,敬佩无已,恨不能早日长成,为祖母分劳。”
“父王仁孝勤勉,夙夜在公,承上启下,调和内外,落实新政,其苦心孤诣,儿虽愚钝,亦能体察一二。&nbp;新政之难,在破旧立新,在平衡利弊,父王肩挑重担,忍辱负重,儿深以为傲,亦常自警,当以父王为楷模。”
“儿自知资历尚浅,见识未广,所虑所言,或近书生意气。&nbp;然儿常思,我朝自太祖、太宗开基立业,皇祖(高宗)承平拓展,至皇祖母与父王革故鼎新,历代先皇,无不以‘安民兴国’为念。&nbp;此四字,看似平常,实则至重。儿以为,无论新政旧制,无论内政外交,无论用何手段,其最终所向,不过是使我大唐子民,能安居乐业,使我华夏文明,能光耀四方。&nbp;若能守此初心,则纵有挫折,纵有非议,其道不孤,其志可成。”
“儿不肖,若天假岁月,自当竭尽驽钝,追随皇祖母、父王之后,继往开来。&nbp;然人命在天,非可强求。&nbp;儿唯一所惧,非身死,乃惧因儿之故,使皇祖母、父王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