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亲,您还记得我们最初的‘初心’吗?”&nbp;李瑾最后问道,语气近乎恳求,“不是为了一己之私,不是为了青史留名,甚至不是为了证明女子也能为帝……至少不全是。我们最初想的,是改变这个国家积贫积弱、内忧外患的局面,是打破门阀垄断、给更多人机会,是让大唐的声威远播、让四夷宾服,是让治下的百姓,能活得更有尊严,更有希望!&nbp;为此,我们得罪了很多人,做了很多艰难甚至被诟病的事。但这条路,我们走到今天,错了吗?”
“昭儿的早逝,是命运给我们的重击,但它不能证明我们走错了路!恰恰相反,昭儿的存在,他对新政的理解和支持,证明了我们走的路,是能够培养出优秀继承者、能够被未来理解和认可的路!他只是……只是被命运带走了。我们不能因为他的离开,就否定这条我们一起探索、他如此认同的路!”
李瑾说完,胸膛微微起伏,目光恳切而坚定地望着母亲。他没有引用经史子集的大道理,没有空谈天命人心,他只是用最朴实的话语,回顾他们共同走过的路,共同面对的挑战,共同取得的成就,以及那份最原始的、想要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的初心。
偏殿内一片寂静。香炉的青烟笔直上升,更漏的滴水声清晰可闻。
武则天久久没有说话。她靠在御座高高的椅背上,凤眸微阖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。李瑾的话,像一记记重锤,敲打在她那因怀疑而有些麻木的心上。南市大火……是啊,那时她何曾有过丝毫动摇?天灾**,在她看来,都是需要去解决的具体问题,而非什么“天意示警”。她的信心,来自于对自己的判断、对人事的掌控、对目标的执着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份绝对的信心,出现了裂痕?是因为年纪渐长,精力不济?是因为高处不胜寒,看透了权力背后的虚无?还是因为……昭儿的死,让她突然意识到,在真正的、不可抗拒的命运(死亡)面前,个人的意志与努力,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?
她害怕了。害怕自己一生的奋斗,最终只是徒劳。害怕自己闭眼之后,一切又回到原点,甚至更糟。这种恐惧,比任何政敌的攻击都更致命,因为它从内部侵蚀着她的斗志。
然而,瑾儿的话,像一道光,照进了她内心那片因恐惧和怀疑而滋生的黑暗。
是的,她无法控制身后事。但她可以把握当下。昭儿相信并期待的未来,不正是由无数个“当下”构建的吗?南市能从废墟中重建得更加繁荣,不正说明了“人事”的力量吗?那些因为新政而受益的寒门士子、升斗小民、海商工匠……他们的生活确实发生了改变。这些改变,是真实的,是摸得着、看得见的。这,难道不就是她和瑾儿最初想要的吗?
至于未来……就像瑾儿说的,他们无法完全控制,但他们可以把路拓宽,把基石打牢,把成果做大,让后来者想要改变,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。历史或许会反复,但每一次前进,都会留下印记,都会抬高下一次后退的门槛。
她缓缓睁开眼睛,目光重新落在李瑾脸上。儿子站在那里,身形依旧有些消瘦,脸上带着未褪的哀伤,但那双眼睛,却如同两簇燃烧的火焰,充满了不屈的斗志和近乎执拗的信念。这眼神,如此熟悉,像极了年轻时的她自己,也像极了……昭儿偶尔陷入深思、谈论理想时的模样。
初心……那个最初最简单的愿望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。为了这个愿望,她从一个后宫才人,一步步走到权力的巅峰,打破了无数禁忌,承受了无数非议,也收获了无上的荣耀与满足。这个愿望,从未改变。改变的,只是实现它的手段,和一路走来背负的越来越多、越来越重的东西。
或许,是她想得太多了。天命不可知,身后事难料,但脚下的路,手中的事,眼前的人,是实实在在的。&nbp;昭儿不在了,但瑾儿还在,狄仁杰、姚崇、魏元忠……那些志同道合者还在,这帝国亿兆的生民还在。她武曌,什么时候变成会因恐惧未来而裹足不前的人了?
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,如同穿过厚重云层的晨曦,艰难地在她眼中重新亮起。那疲惫与空洞依旧存在,哀伤更是刻骨铭心,但在这之下,那属于武则天的、钢铁般的意志与近乎霸道的掌控欲,正在缓缓复苏,与那丝动摇和怀疑进行着激烈的搏斗,并逐渐占据上风。
“瑾儿,”&nbp;她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有些沙哑,却不再飘忽,带上了一种沉淀后的力量,“你说得对。是朕……一时想岔了。”&nbp;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很轻微,却让李瑾心头一松。
她伸出手,轻轻抚过御案上那份关于修订《永昌律疏》的奏疏,动作缓慢而有力。“未来如何,非你我能尽知,更非你我能尽控。但……”&nbp;她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一点,凤眸之中,重新凝聚起那熟悉的、锐利如刀锋的光芒,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