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深山断粮,萨满神木悬棺(第一更,8800字)(2/2)
紧的最后一寸空隙,换我这十斤苞米面?愿不愿意用明天早上省下的一口稀粥,换我这坛骨头汤?”人群骤然死寂。风停了。蝉鸣断了。连赤霞的耳朵都竖得更直了些。丁子没等回答,伸手从褡裢深处抽出个桦树皮卷,哗啦一声抖开——里头不是方才挖出的猪苓,十几串白褐色的疙瘩堆叠着,皱巴巴,灰扑扑,像一堆风干的旧羊粪,可那股子混合着土腥与菌香的气息,却丝丝缕缕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。“认得这个不?”丁子问。没人应声。只有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堆“白疙瘩”,瞳孔里映着日头,也映着某种近乎本能的、饥渴的亮光。“猪屎苓。”丁子的声音低下去,却更沉了,“治浮肿病的。脚面子肿得按下去一个坑的,喝了它煎的水,尿就能哗哗地往外淌。肚子胀得像鼓的,喝了它,肚子就能软下来。眼皮肿得睁不开的,喝了它,眼珠子就能看见东西。”他弯腰,用刀尖挑起一颗最小的猪苓,举到阳光底下:“这玩意儿,搁在城里头,一两换一斤白面。搁在卫生所,三钱就能换一支青霉素。可它长在哪儿?长在刺五加根底下,长在腐叶堆里,长在人踩不到的阴坡烂泥里。要找它,得趴在地上,扒开三尺厚的落叶,用指甲抠,用刀尖撬,跪着,爬着,一寸一寸地翻——这活儿,卫知青,你干过吗?”卫建华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哆嗦着,终于憋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“你没干过。”丁子替他接上,语气平平,“你没趴过泥地,没抠过腐叶,没闻过那股子沤烂的土腥味。你只会站在打谷场上,指着猪腿说‘这是集体的’。”他不再看卫建华,转身走向那两头母猪,俯身解开捆住猪腿的麻绳,动作利落得像解自己的鞋带。然后他直起身,对着顾水生和王如七,深深鞠了一躬,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:“小队长,老支书,丁子今天斗胆,求两位一件事。”顾水生缓缓吸了一口烟,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王如七拄着拐杖的手终于不再抖了,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丁子的肩膀,落在那堆白乎乎的猪苓上,又缓缓移向丁子脚边那只安静卧着的猞猁幼崽——它正伸出粉红的小舌头,一下一下舔着丁子沾着泥的鞋帮。“说。”王如七的声音沙哑,却像块磨刀石,刮得人耳膜发紧。丁子直起身,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中:“这六百斤猪肉,丁子一分不取。全留屯里,按人头分,老弱妇孺,人人有份。但丁子有个条件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,最终落在王春草媳妇脸上:“请屯里给王春草同志记一笔账:丁子以二十斤猪苓,抵他此次救急的诊金、药费、护工费,外加他昏迷这三天,家里老小每日两餐的口粮。这账,记在屯里的公账上,年底分红时,从丁子名下扣。”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气声。二十斤猪苓?那够换多少粮食?够换多少救命的药?王春草媳妇猛地抬头,眼泪哗地涌了出来,却死死咬住下唇,没让哭声漏出来,只是拼命摇头,手指抠进自己胳膊上的皮肉里,掐出几道白印。丁子没理她,继续道:“剩下的猪苓,丁子不卖,不换,不送。全部交给屯卫生所,由王大夫统一保管、煎煮、分发。浮肿病重的,先喝;轻的,缓一缓;没得病的,一口不给。王大夫说了算,丁子不过问。”他弯腰,从猪腹下取出早已备好的几大块猪油,又从褡裢里掏出个粗陶罐,揭开盖子——里头是满满一罐金灿灿、油汪汪的炼化猪油,香气霸道地撞开空气,引得无数人下意识地吞咽口水。“这罐猪油,”丁子将陶罐递给王如七,“请老支书收好。往后三个月,屯里每户每月凭粮票领二两,专供病人、产妇、十三岁以下娃儿。多一两不给,少一两不少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澄澈,没有一丝烟火气:“丁子不是个跑山的,懂的不多。就知道——人饿极了,吃草根树皮能活命;人病极了,一碗猪苓汤就是续命的线。这线,我亲手拽出来,就得亲手把它系牢靠了。”风又起了,卷着猪油香、松脂味、还有那股子若有若无的、来自腐殖土深处的菌香,拂过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,拂过一双双含泪又含光的眼睛。卫建华僵在原地,像根被雷劈过的枯木。关秋琦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碎花褂子袖口下的手指,慢慢松开了。顾水生终于吐出一口长长的烟,白雾缭绕中,他抬起手,重重拍在丁子肩头,掌心厚茧磨得人发烫:“好小子!这事儿,我顾水生,担了!”王如七没说话,只是将手中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,往地上用力一顿。“咚。”一声闷响,震得脚下尘土微扬。丁子笑了。这次是真笑,眼角的纹路舒展开,像被春水洗过的山峦。他转身,弯腰抱起猞猁幼崽,小家伙立刻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颈窝,呼噜呼噜地蹭。丁子伸手揉了揉它耳后的绒毛,另一只手,却悄然探入褡裢最深处——那里,静静躺着一小块拳头大小的、白得近乎透明的猪苓。表皮光滑,截面莹润如玉,隐隐透出淡青色的脉络。那是他悄悄留下的。不是为了卖,也不是为了存。而是为了埋进自家后院那棵老梨树下,伴着去年深秋埋下的几粒刺五加种子。明年开春,他想看看,这山里最金贵的活命之物,能不能在他亲手开垦的方寸之地,扎下自己的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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