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清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依旧一片清明,没有怜悯,没有动容,只有道家的“无为”。他抬手,轻轻按住玄都的肩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守住大阵,便是守住道。若强行插手,乱了天道秩序,他日人族的劫难,只会更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山下,那些哀嚎像没钻进他的耳朵,那些惨状也没映进他的心里:“他们的祈求,是绝境里的依赖;可依赖救不了人族,唯有自己站起来,才能渡此劫。”
玄都还想说什么,却见远处的妖气忽然窜起,一道黑影拎着颗血淋淋的人头,朝着首阳山的方向晃了晃,又是一阵狂笑。山下的哀嚎瞬间拔高,有人瘫坐在泥水里,彻底没了力气;有人还在磕首,额头的血把身前的泥地染成了红黑色。
太清看着这一切,拂尘轻轻一摆,转过身,往闭关洞府走去。他的脚步平稳,没有丝毫停顿,仿佛身后的哀嚎、狂笑、血腥,都只是首阳山寻常的雾,散了便散了。
玄都站在原地,望着师尊远去的背影,再看山下那片绝望的人群,风里的腥气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喉咙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妖风越来越近了,带着血腥气的黑雾卷着碎石,狠狠撞在金光罩上,罩子上的灵光忽明忽暗,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
山脚下,先前那个握柴刀的孩童,此刻正被一个满脸獠牙的妖兵踩在脚下。孩童的柴刀早被打飞,破衫下的脊背渗着血,却还在挣扎着往旁挪——他想护住身后那个抱着饼的小丫头,那是他在逃亡路上捡到的,唯一的同伴。
“蝼蚁似的东西,也配护人?”妖兵靴尖狠狠碾着孩童的手背,骨头摩擦的脆响混在狂笑声里,獠牙上还挂着未干的碎肉。他手腕一扬,钢刀带着腥风劈下,虽擦着孩童的耳朵落在泥里,却仍将那片耳郭削得血肉模糊——孩童痛得浑身抽搐,鲜血顺着下颌滴进衣领,溅起的血点更直落在小丫头冻得发紫的脸上。
小丫头攥着怀里发潮的杂粮饼,吓得连哭声都卡在喉咙里,只剩细碎的呜咽。妖兵眼角瞥见那半块饼,抬脚就朝她手边踩去,鞋底带着泥和血,将饼狠狠碾进地里,连带着小丫头的手指都被蹭出几道血痕。“还攥着?”他用刀背拍了拍孩童的脸颊,血污在那张小脸上蹭出一道黑印,语气满是戏谑,“人族就是我妖族圈养的食粮,填饱肚子的东西,也敢谈反抗?”
钢刀再次抬起,刀尖对着孩童的胸口,妖兵笑得更凶:“今日就让你看看,护着别人的下场——下辈子记着,投错胎做人,不如做条摇尾乞怜的狗!”孩童红着眼,一口咬在妖兵的脚踝上。妖兵吃痛,抬脚就往孩童的胸口踹去,只听“咔嗒”一声脆响,孩童闷哼着弯下腰,嘴角溢出鲜血。
“住手!”玄都在高台上看得目眦欲裂,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剑,就要冲破大阵出去,却被一道清光拦在原地——是太清的灵力。
太清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身后,手里的拂尘轻轻搭在玄都的剑上,力道不大,却让玄都的剑纹丝不动。他的目光掠过山下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孩童,掠过妖兵脸上的狞笑,掠过那些吓得瘫软在地、连磕首都忘了的人们,语气依旧平淡得没有起伏:“玄都,放下剑。”
“师尊!”玄都的声音带着哭腔,剑身在他手里不停颤抖,“您看他!他才十岁!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被杀死吗?”
风里传来小丫头的哭喊:“哥哥!哥哥你起来!”她扑到孩童身上,想用小小的身子护住他,却被妖兵一把拎起来,甩向旁边的石头。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小丫头再也没了声音。
孩童瞪大了眼睛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他伸出手,想抓住小丫头的衣角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妖兵的钢刀再次举起。
玄都闭上眼,不忍再看,可太清的声音却准时响起:“天道之下,万物有其归宿。这孩子的命,是劫的一部分;那妖兵的恶,亦是劫的一部分。你若杀了妖兵,便是断了劫数的脉络,后续的因果,你担不起。”
他抬手,拂尘轻轻一挥,将飘到身前的一缕血雾扫开,仿佛那不是人族的血,只是碍眼的尘埃。“护山大阵的灵光在减弱,你该去阵眼加固,而非在这里分心。”
玄都猛地睁开眼,看着太清那张毫无波澜的脸——那双眼睛里,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一丝动容,只有对“天道”的绝对遵从。他忽然觉得师尊很陌生,陌生得像首阳山上的石头,冷得没有温度。
“弟子……遵师命。”玄都放下剑,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,他转身往阵眼走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身后,山下传来孩童最后的悲鸣,传来妖兵更放肆的狂笑,传来人群绝望的呜咽,可这些声音,似乎都传不到太清的耳朵里。
太清立在高台上,望着远处妖气最浓的方向,指尖再次抚过观星台的星轨。符文的光映在他脸上,却没暖透那双清冷的眼。血雾渐渐漫上首阳山的石阶,沾湿了他的道袍下摆,他却只是轻轻拂了拂,仿佛那不过是晨露。
闭关洞府的石门缓缓打开,又缓缓合上。太清走了进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