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玄都。”太清的声音淡得像融入雾里,“去启护山大阵,我需闭关三月。”
玄都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,指节泛了白。他望着师尊清癯的背影,喉结滚了滚才敢开口:“师尊!妖族已连屠三州人族,听说要凑够百亿生魂,炼制‘屠巫剑’。山下百姓……难道我们真的不管吗?”
风裹着妖气的味道更浓了,远处隐约传来妖族的嘶吼,像钝刀刮过人心。太清缓缓转过身,拂尘上的银丝沾了些雾珠,眼神却平静得如深潭:“玄都,我道家讲求‘无为而无不为’,更重‘天道自然’。人族自开疆拓土以来,便有兴衰劫难,这一次的劫,需靠人族自身去渡。”
“可那是活生生的性命!”玄都的声音忍不住发颤,“前日我下山采买,见着渭水畔的村落烧了大半,孩童的骸骨嵌在焦土里……若我们出手,至少能护下些人!”
太清抬手,指尖掠过观星台上刻着的星轨,纹路里泛着微弱的灵光:“你可知‘干预’二字的分量?天道如一张网,人族的劫数早有定数,若我等强行插手,便是逆了天道。今日护下一村,明日或许会有更烈的灾祸;今日阻了妖族炼剑,他日或许会有更甚的妖物出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山下那片被妖气染暗的天际:“无为非是冷眼旁观,是不扰天道运转。人族之中,自有应劫之人——或许是某个书院的书生,或许是某个边关的士卒,又或许是某个握着柴刀的农夫。他们会在绝境里生出勇气,在血泊里寻出路,这才是人族渡劫的真意。”
玄都还想说什么,却见东南方的妖气忽然暴涨,一朵黑云直冲向首阳山,阵前的妖将嘶吼着“踏平首阳山,擒了道士炼魂”。太清拂尘轻挥,一道清光挡在玄都身前,将妖气逼退数丈:“去吧,护山大阵需你主持。记住,守住首阳山,便是守住人族最后的一处清静地,莫要让妖族扰了闭关,也莫要让自己乱了道心。”
玄都望着师尊坚定的眼神,终是咬了咬牙,躬身行礼:“弟子遵师命。”
他转身奔下观星台,指尖掐诀,首阳山四周的山峰忽然亮起灵光,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从山底升起,将整座山裹在其中——那是传承了千年的护山大阵,灵光里流转着道家的平和气息,与山下的妖气泾渭分明。
太清望着玄都的背影消失在云雾里,又抬眼望向山下。黑雾中,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,那是某个村落里,有人举着燃烧的柴薪,对着妖族的方向嘶吼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走向闭关的洞府。洞府的石门缓缓合上,将外界的嘶吼与妖气隔绝在外。观星台上,只剩下风吹过石阶的声音,和云层里那片缓缓移动的黑雾,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属于人族的劫难。
山脚下的泥地里,人挤得像被狂风打落的枯叶,一层叠着一层。最底下的人膝盖陷进烂泥,几乎要被上方的重量压垮,却仍拼着劲往山上磕首,额头撞在石头上,渗出血珠,混着泥水往下淌。哀嚎声浪一波叠着一波,有老妇的哭号“仙长救救孙儿”,有妇人的嘶喊“我的夫君还在被妖物啃咬”,还有孩童被吓得发不出声,只攥着大人的衣角,浑身发抖。
“师尊!”玄都站在观星台边缘,声音抖得不成样,他指着山下那些快要被绝望压垮的人,“您听!他们快撑不住了!”
太清立在他身侧,素色道袍在风里纹丝不动。他顺着玄都指的方向望去,山下的人群像一团蠕动的黑蚁,磕首的动作机械又绝望,可他的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潭水,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拂尘上的银丝沾了雾,却没沾半分人间的狼狈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的风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狂笑——是妖族的声音。那笑声粗嘎又放肆,混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,顺着风飘到首阳山脚下。紧接着,便是人族临死前的悲鸣,短促又凄厉,像被掐断的弦,刚响起就没了声息。
玄都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:“是妖将!他们在虐杀逃亡的人!师尊,我们哪怕只出一次手,也能……”
“玄都。”太清的声音打断他,依旧清淡,听不出半分情绪,“天道有常,人族的劫数,需自渡。”
他的目光掠过山下那些磕首的人,掠过远处妖气翻涌的方向,仿佛看见的不是生灵涂炭,只是云雾聚散。指尖轻轻拂过观星台上的星轨,符文泛着微弱的光,却没半分要动用灵力的意思。
“可那是活生生的人!”玄都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,眼眶通红,“您听那笑声!听那悲鸣!他们不是草木,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啊!”
风里的血腥味更浓了,连首阳山上的雾都染成了淡红色。山下有人磕得晕了过去,旁边的人连扶都顾不上,只顾着往山上哭喊。远处的妖族狂笑还在继续,似乎在故意朝着首阳山的方向炫耀——炫耀他们的杀戮,嘲笑山上道士的冷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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