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全武,”钱镠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你去广陵,告诉杨行密——只要他让田頵退兵,我把儿子送去做人质。”
顾全武愣住了。
“大帅……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钱镠摆摆手,转向儿子,“传瓘,你愿意吗?”
钱传瓘上前一步,抱拳:“爹,儿子愿意。”
钱镠看着他,眼睛忽然有点发涩。
他还有别的儿子——钱传璙、钱传瑛,都在这场战乱中出了力。但钱传瓘是主动站出来的,十六岁的少年,没有一丝犹豫。
顾全武到了广陵,见到杨行密,把话传了过去。杨行密听完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这个钱婆留,真是个老狐狸。”
他没有多犹豫,派人去宣州给田頵传了一句话:撤兵。
田頵接到命令的时候,正在杭州城下啃羊肉。他把羊骨头往桌上一扔:“凭什么?”
传令的人不敢说话。
田頵站起身,在帐中来回踱步,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。最后他停下来,咬着牙说:“行,撤。但姓钱的得把人质送来,我要他儿子。”
六、十六岁的人质
钱传瓘被送去宣州做质子的那天,杭州城头上的士兵全都红了眼眶。
十六岁的少年,穿着一身素衣,腰板挺得笔直,跟着田頵的使者走了。他没有回头,因为他怕一回头,自己就绷不住了。
钱镠站在城墙上,看着儿子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官道上。马绰站在他身边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口。
钱镠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“婆留,你记住了,这天下是你欠他的。”
这句话,马绰听懂了。
后来,钱传瓘在宣州的日子并不好过。田頵每次打了败仗回来,脾气上来了,就要拿他出气。有一次田頵又吃了败仗,回来之后把刀往桌上一拍,吼着说:“今天不砍了姓钱的小子,我这口气咽不下去!”
田頵的母亲拦住了他。
老太太挡在钱传瓘身前,瞪着儿子:“你要杀他,先杀我。”
田頵被母亲骂了一顿,悻悻地收了刀。
但田頵的母亲不可能每次都来救他。终于有一天,田頵又要出征了,临行前吩咐左右:“今天若不能取胜,回来就杀钱郎。”
幸运的是,那一天田頵没能回来。他在战场上兵败被杀,钱传瓘趁乱逃出宣州,一路狂奔回了杭州。当他跑到杭州城下的时候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,但那双眼睛,比走的时候亮得多。
钱镠站在城门口,看着儿子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话:“回来就好。”
田頵死了,徐绾被擒杀,许再思不知所终。杭州兵变,就这么结束了。但钱镠付出的代价——一座被烧毁一半的杭州城,一个在宣州做了好几年人质的儿子——让他刻骨铭心。
这一年是天复二年。两年之后,朱全忠弑杀了唐昭宗。五年之后,朱全忠篡唐称帝,建立后梁。同一年,后梁封钱镠为吴越王。吴越国正式立国。
后来的人提起吴越国,都说钱镠是“保境安民”的贤王,说他把两浙治理得富庶繁华,“钱塘富庶盛于东南”。但很少有人记得,在成为吴越王之前,他在自己的老家被人逼得翻墙逃跑,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当了人质。
钱传瓘后来继承了吴越王位,做了第二代君主。他执政期间,依然奉行父亲“保境安民”的国策,不争不抢,埋头经营。吴越国一共传了三代五王,历七十二年,是五代十国中享国最久的割据政权之一。
但钱传瓘每次提起宣州的那几年,都只是摇头笑笑,从来不多说。只有一次,他跟自己的儿子提起祖父钱镠,说了这么一句:“你爷爷当年对我说,‘天下是你欠我的’。后来我才明白,他不是欠我,他是欠这个乱世一个交代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们钱家,欠的都是命。”
司马光说:
钱镠以私盐贩子起身,据有两浙,绝非侥幸。观杭州之变,徐绾、许再思以武勇都精兵叛于内,田頵率宣州大军压于外,腹背受敌,情势危殆。钱镠内不慌于翻墙之辱,外不失于遣子为质之计,隐忍图存,终化险为夷。此非有大智大勇者不能为也。
然则细思此乱之根源,实不在徐、许二贼之奸,亦不在田頵之贪。根源何在?在钱镠所倚仗的武勇都本身。武勇都的兵源,大多来自孙儒败亡后的散兵游勇,跟徐绾同出一脉。钱镠用其勇而不防其变,养其众而不制其心,终至肘腋生变。可见藩镇割据之世,所谓精兵,往往也是最大的隐患——兵是刀,握好了能杀人,握不好就割自己的手。
五代十国,天下分崩,非独中原板荡,东南亦不安宁。钱镠此役能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