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何尝不知刘良臣说的是现实?何尝不恨绰尔济的迂腐和珠兰的卑劣?
但他身为总督,维系局面的责任像枷锁一样套在他身上。
“守!必须守!刘总兵,本督命你即刻督率所部,加固南门、西门防务,多备滚木礌石、火油硝磺,征调民夫,堵塞瓮城!
绰参领,你率本部兵马,巡视城内,严查奸细,弹压任何骚乱,遇有散布谣言、动摇军心者,立斩不赦!
珠兰钦差,粮草辎重、军饷发放,还需你多多费心,务必稳定军心!”
命令虽然下达,但巴尔楚浑看着众人领命时那各异的神色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知道,这不过是勉强维系着这艘破船不立刻沉没罢了。
散会后,他独自留在空荡阴冷的节堂,望着那块“节制三边”的匾额
一种“独木难支大厦将倾”的悲凉和绝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彻底淹没了他。
与宣府城内的愁云惨淡、人心惶惶形成鲜明对比,城西三十里外的明军大营,却是旌旗招展,士气如虹。
中军大帐内,第二军都督杨展正与麾下主要将领、录事参军围在巨大的沙盘前。
沙盘上,宣府镇的城墙、隘口、官道、河流纤毫毕现。杨展身形精干,面容被塞外的风霜刻满了坚毅的线条
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自信与锐利的光芒。真定大捷的消息传来,全军振奋,但他杨展和第二军的将士们
更憋着一股劲,要在宣府这块硬骨头上打出自己的威名,绝不能落后于第三军的兄弟。
“都督,伏龙卫最新密报,以及城内反正义士传来的消息汇总。”
参军手捧文册,清晰禀报,
“宣府清军内部矛盾已趋白热化。总督巴尔楚浑意志坚决,欲图死守,然总兵刘良臣以下多数汉官将领,皆存畏战之心,暗通款曲者不在少数。
满将绰尔济态度强硬,但与汉军隔阂极深,互不信任。监军大臣珠兰,似有挟兵自重、待价而沽之意。
至于普通士卒,粮饷拖欠,士气低迷,逃亡日增。”
杨展听完,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:
“果然不出所料。巴尔楚浑是条忠勇的老狗,可惜,他跟了一个快塌架的主子。
人心散了,这城就好办了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帐内摩拳擦掌的众将,
“诸位,真定的兄弟部队打得漂亮,咱们第二军也不能堕了威风!
宣府,必须拿下,而且要赢得干脆利落!强攻虽亦可下,但徒增我军伤亡,非上策。
吾意,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,要让这宣府,从内部土崩瓦解!”
旋即下令大军主力稳扎营寨,故意摆出围三阙一的态势
对南、西、东三门施加压力,唯独北门方向围而不紧,留下一条看似可以通往塞外的“生路”。
这既是兵法要诀,更是强大的心理攻势,无形中瓦解着守军死战的决心。
同时命人将真定缴获的清军帅旗、将旗,以及仿制的清廷官服顶戴,用长竿高高挑起,派骑兵队绕着城墙奔驰展示
极尽嘲讽羞辱之能事
城头清军见此,无不面色惨然,士气愈发低落。
同时亲自提笔,草拟了数十封劝降信
射给巴尔楚浑的信,措辞还算尊重,肯定其忠勇,但明言大势已去,劝其勿以一己之忠,累及满城生灵涂炭。
而射给刘良臣等汉官将领的信,则言辞犀利,直斥其“认虏作父”、“助纣为虐”,言明“顽抗到底,身死族灭为天下笑
幡然来归,反正立功不失封侯之赏”。同时,伏龙卫的细作也在城内暗中散布消息,渲染明军强大
宣扬“只惩首恶,胁从不问”的政策。
这一套凌厉的心理组合拳,如同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宣府本已脆弱不堪的防御体系上。
致命的打击,在杨展预定发动总攻的前夜,悄然降临。
子时刚过,宣府南门(拱极门)的守军之中,发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总兵刘良臣、监军珠兰的心腹家将手持令牌,以“换防查夜”为名,接近了城门洞。
随着几声短促的惨叫,几名忠于巴尔楚浑的满洲哨兵被迅速解决。
沉重的门闩被合力抬起,吱呀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城门,洞开!
早已在城外埋伏多时的明军精锐先锋,如同暗夜中涌出的铁流,无声而迅猛地冲入了宣府城!
几乎在同一时间,刘良臣、珠兰率领其亲兵家丁以及部分早已被说服的汉军将领
在城内举火为号,高呼:
“大明王师已入城!降者免死!”
径直杀向了总督衙门和满洲兵驻防的区域。
城内的混乱瞬间达到顶点。
被惊醒的守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