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退朝。”
随着嘉靖帝的宣布,百官如蒙大赦,纷纷起身。沈炼站起身时,瞥见严党阵营中,鄢懋卿正用阴鸷的目光盯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知道,拒绝晋升的举动,已将自己彻底置于严党的对立面,未来的路,只会更加艰险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望向殿外渐亮的天色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回苏州,守着那片他熟悉的土地,守着那些他想要保护的百姓。
乾清宫的偏殿内,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,烟气袅袅,将雕花木窗透进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。沈炼垂手立于殿中,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——方才在太和殿的辞谢,如同一场豪赌,此刻,他正等待着庄家(嘉靖帝)的最终裁决。
“沈炼,过来。”
嘉靖帝的声音从御座后传来。他已换了件宽松的道袍,头戴纯阳巾,手持一串紫檀佛珠,哪里还有方才在太和殿上的威严,倒像个闲适的方外之人。
沈炼依言上前,在距御座三丈处停下,再次躬身行礼: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嘉靖帝指了指身侧的蒲团,“坐。”
这已是莫大的恩典。沈炼不敢僭越,只敢在蒲团边缘坐下,腰杆依旧挺得笔直。他偷眼打量嘉靖帝,只见他指间佛珠转动不停,目光却落在殿外一株枯死的梅树上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“你可知朕为何在太和殿上,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升你为指挥使?”嘉靖帝忽然开口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。
沈炼垂首:“臣愚钝,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因为你要辞。”嘉靖帝转过头,佛珠在指间停住,目光如炬,“若你欢天喜地地接了旨,朕反而要疑你了。锦衣卫指挥使,是刀把子,握在听话的人手里,是利器;握在野心勃勃的人手里,是祸根。你沈炼,是前者还是后者?”
沈炼心中一凛,知道嘉靖帝这是在试探他的忠诚。他抬起头,目光坦然:“臣是陛下手中的刀,刀的用途,由陛下决定。臣只愿这把刀,能砍向该砍的人,护该护的人。”
“好一个‘该砍该护’!”嘉靖帝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中却无半分暖意,“沈炼,你以为你守着苏州,就能‘看顾民生’了?严世蕃在苏州经营二十年,织造局、盐商、漕帮,哪一样不是他的人?你去了,是龙得盘着,是虎得卧着,还是想学那孙猴子,大闹天宫?”
“臣不敢。”沈炼的声音依旧沉稳,“臣在苏州三年,知严党虚实。织造局贪腐,在于中饱私囊;盐商垄断,在于哄抬物价;漕帮私运,在于官商勾结。臣只需从这些‘虚’处入手,清账目、查流向、斩黑手,无需动刀动枪,亦可让严党无利可图。”
嘉靖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你可知,朕为何准你辞官?”
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还有用。”嘉靖帝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疲惫,“严党未除,北虏又在宣府集结,朕需要有人在江南稳住局面。你懂江南,懂民生,懂如何与那些‘刁民’打交道——这是严党的人做不到的。指挥使之位,是让你握刀;江南道监察御史,是让你织网。你现在辞了指挥使,只留御史印,是告诉朕:你愿意做那个织网的‘蜘蛛’,而不是挥刀的‘屠夫’。”
沈炼心中一动,原来嘉靖帝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。他垂首道:“臣愿为陛下织网,网住严党,网住贪腐,网住一切危害江南的魑魅魍魉。”
“很好。”嘉靖帝转身走回御座,从案上拿起一个锦盒,扔到他面前,“打开看看。”
沈炼依言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枚黄金印信,印纽雕刻着獬豸,正是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官印。印信下方,压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牌,上面錾刻着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大字,背面刻着“江南道紧急调兵”七个蝇头小楷。
“这金牌,你拿着。”嘉靖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,“若遇危险,可直调当地驻军。记住,只许用在‘紧急’之时,若滥用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沈炼明白其中的威胁。
“臣遵旨。”沈炼双手捧起印信和金牌,只觉掌心沉甸甸的——这哪里是赏赐,分明是枷锁。金牌看似是护身符,实则是监视他的棋子,他的每一步行动,都可能通过这金牌传到嘉靖帝的耳中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嘉靖帝忽然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严世蕃不会善罢甘休。你在苏州,万事小心。若遇刺杀,不必硬扛,持此金牌调兵即可。朕……不想失去你这样的人才。”
最后一句,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沈炼心中五味杂陈,他知道,嘉靖帝的“关心”,不过是帝王对“有用之臣”的惜才,与真正的君臣情谊无关。
“臣告退。”沈炼起身,再次躬身行礼。
“等等。”嘉靖帝叫住他,指了指殿外,“黄金千两,你真的不收?”
“臣愿将黄金分予苏州灾民。”沈炼回答得毫不犹豫,“陛下赏赐,臣感激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