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呼啸着掠过嶙峋的山石和稀疏的枯草,发出鬼哭般的呜咽。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蔽,只偶尔透出些许惨淡的光晕,勾勒出山脉狰狞的轮廓。五百匈奴精骑,人衔枚,马裹蹄,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,沉默地穿行在崎岖难行的山道上。挛鞮狐鹿姑的心腹悍将,左大都尉挛鞮丘林,亲自率领着这支肩负着“釜底抽薪”使命的偏师。
山路比预想的更加难行。许多地段需要下马牵行,甚至攀爬。短短几十里山路,耗费了他们大半夜的时间,人马皆疲。但挛鞮丘林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,毫无倦意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,又看向南方隐约可见的、地势渐趋平缓的荒野,那里就是汉人称之为“七里塬”的地方,也是他们此行的目标。
“都尉,翻过前面那个垭口,就下山了。山下应该就是汉人的地方。” 一名熟悉地形的向导凑过来,低声禀报,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。
挛鞮丘林点点头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低声道:“告诉勇士们,下山之后,放开手脚!见人杀人,见屋烧屋,见粮抢粮!不要吝啬马匹气力,我们要像草原上的狂风一样,刮过汉狗的后方!让李玄业知道,得罪大匈奴的下场!半个时辰后,山下谷口集合!”
命令被悄声传递下去。匈奴骑兵们眼中燃起嗜血和贪婪的火焰,连日对峙的憋闷和野马川惨败的郁气,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他们纷纷检查武器,安抚战马,准备进行一场痛快的杀戮与掠夺。
然而,当先头部队小心翼翼摸下垭口,进入较为开阔的谷地时,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一愣。预想中散落的村庄、农田并未出现,目力所及,只有荒草、乱石和远处影影绰绰、仿佛笼罩在黑暗中的几处低矮轮廓。空气中弥漫着烧焦和泥土的气息,却不见半点灯火,不闻一声犬吠鸡鸣,寂静得可怕。
“怎么回事?” 挛鞮丘林皱起眉头,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。他派出几队斥候,向不同方向搜索。
不久,斥候带回消息:前方确有几个小村落,但都已人去屋空。房屋有被焚烧的痕迹,水井被填塞或投以秽物,田间未及收割的庄稼也被烧毁大半。村里找不到一粒粮食,一口活物。
“坚壁清野……” 挛鞮丘林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,脸色变得极为难看。李玄业竟然料到了他们会来偷袭后方,提前将百姓和物资转移了!这让他们扑了个空,预期的劫掠和破坏大打折扣。
“都尉,现在怎么办?” 一名百夫长问道,“要不要继续往前?或许大一点的村镇还有东西。”
挛鞮丘林看着漆黑死寂的荒野,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汉人既然提前清野,会不会也设下了埋伏?
“派两队人,往东西两个方向再探五里。其余人,原地警戒,不准生火,不准喧哗!” 他沉声下令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派往东面的斥候很快回报,同样是一片死寂,只有被毁弃的零星窝棚。而派往西面的斥候,却迟迟未归。
挛鞮丘林的心沉了下去。“上马!备战!” 他低吼一声,翻身上马。然而,已经晚了。
“咻——嘭!”
一支带着凄厉哨音的火箭,突然从西面不远处的黑暗山坡上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光芒!紧接着,更多的火箭从不同方向升起,如同节日的焰火,瞬间将这片谷地映照得忽明忽暗!
“有埋伏!” 匈奴骑兵一阵骚动。
“慌什么!” 挛鞮丘林强作镇定,厉声喝道,“汉狗狡诈,定是疑兵!他们兵力不足,不敢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因为就在这时,低沉的号角声和战鼓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!虽然不是千军万马冲锋的声势,但在寂静的夜里,在这陌生的荒野,显得格外惊心动魄。紧接着,无数火把在周围的黑暗中亮起,影影绰绰,仿佛有无数人马正在包围过来,喊杀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马蹄声、脚步声,声势骇人。
“中计了!快撤!原路撤回山上!” 挛鞮丘林再不犹豫,调转马头,就要向来时的山路冲去。
然而,来时的垭口方向,也亮起了火把,响起了喊杀声,隐约可见人影绰绰,堵住了退路。
“分散突围!往北,往山里撤!” 挛鞮丘目眦欲裂,知道已陷入重围,唯一的生路就是仗着马快,趁汉军合围未成,冲入北面的群山。
五百匈奴精骑,此刻已成了惊弓之鸟,在首领的呼喝下,胡乱地向北、向东、向西各个方向溃散。黑暗中,不辨方向,不辨敌我,只听得箭矢破空声、惨叫声、马嘶声、喊杀声混作一团。汉军似乎并不急于近身搏杀,只是用弓弩远远攒射,用火把、鼓噪制造混乱,驱赶着匈奴人互相冲撞,自相践踏。
挛鞮丘林在亲卫拼死护卫下,撞开一队拦路的、似乎人数不多的汉军(后来发现多半是民壮伪装的疑兵),仓皇向北逃入黑暗的山林。回头望去,只见谷地中火光点点,人影幢幢,己方人马已完全乱了建制,四散奔逃,不知有多少人能逃出生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