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山以北,单于庭。
篝火在巨大的穹庐中熊熊燃烧,将悬挂的狼头、牛皮、各色兵刃映照得忽明忽暗。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、奶酒的酸味、皮革的腥膻,以及一种粗野、躁动的气息。军臣单于高踞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主座上,一手握着镶金的牛角杯,一手抓着一大块带血的羊肉,目光鹰隼般扫视着下方分坐两列的部族头人、当户、都尉们。他的左大将挛鞮狐鹿姑,正躬身站在火堆旁,手中捧着一张硝制过的羊皮,上面用炭笔草草勾勒着一些线条与标记。
“……汉人那边,我们的‘朋友’刚刚送来的诚意。”挛鞮狐鹿姑的声音在喧嚣的穹庐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两张旧的边塞图,还有一些汉人将军(李玄业)用兵的……小习惯。他说,汉人刚刚清洗了内部,有些人心不稳,正是好时候。”
军臣单于喝了一大口奶酒,用粗壮的指节抹去嘴角的残渣,盯着羊皮图看了半晌,咧嘴笑了,露出被肉屑塞满的黄牙:“旧的?有多旧?不会是他爷爷那辈儿画的吧?”
“是前些年高阙、受降城一带的防务标记,有些烽燧位置、水源标注或许有变,但大体地形、路径不差。”挛鞮狐鹿姑道,“更重要的是,我们的‘朋友’暗示,那位汉人将军,用兵喜用奇兵,惯于集中精锐侧击,其亲卫铁骑尤其善冲阵。但近两次大战,高阙、野马川,他本人必亲临前阵,以为全军锋镝……”
“哈哈!好!好啊!”军臣单于将啃光的羊骨随手丢给脚边趴着的獒犬,獒犬立刻呜呜地啃食起来,“这个‘诚意’,还像点样子。知道李玄业那老狼喜欢自己冲在前面,那就好办了。再硬的狼,没了头,狼群也就散了。”他眼中闪过凶残的光芒,“狐鹿姑,上次你两千骑没啃下野马川,折了四百勇士。这次,孤给你五千骑!不,八千!让右贤王也出三千人,归你节制!”
挛鞮狐鹿姑眼中精光爆射,单膝跪下:“谢大单于!此次,末将定要踏破高阙,生擒李玄业,献于大单于帐前!”
“不,不要活的。”军臣单于狞笑着摇头,“死的更好。汉人皇帝刚死,小皇帝管不了事,那个什么梁王……嘿嘿,他巴不得李玄业死。你砍下李玄业的人头,送到他面前,他会更‘感激’我们。说不定,还能多换些茶叶、布匹、铁锅,还有……汉人的漂亮娘们儿!”
帐中众头人闻言,皆兴奋地嚎叫起来,敲击着桌案,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。
“不过,”军臣单于话锋一转,看向挛鞮狐鹿姑,“汉人有句话,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。李玄业不是兔子,是头老狼。你这次,要动动脑子。他不是喜欢亲临前阵吗?我们就给他准备一份大礼。他不是刚刚整顿了军纪,杀了自己人吗?那些被杀的人的部属、朋友,心里就没点想法?想想办法,让我们在汉人军中的‘耳朵’,动一动。还有,按图上的标记,找条最隐秘、最不可能的路,绕到高阙后面去。正面佯攻,吸引他主力,后面……狠狠给他来一下!”
“大单于英明!末将明白!”挛鞮狐鹿姑重重叩首,胸中战意沸腾。上次野马川的失利,让他憋了一肚子火,这次,他要一雪前耻,更要拿下这足以震动整个草原的不世之功!
“去吧!召集你的勇士,喂饱你们的战马,磨快你们的弯刀!”军臣单于站起身,高举牛角杯,“长生天在上!佑我大匈奴的勇士,马踏汉关,满载而归!”
“长生天在上!”整个穹庐内,响起山呼海啸般的狂吼。
九月廿六 朔方高阙
秋雨绵绵,带着刺骨的寒意,从铅灰色的天空洒落,将高阙塞的城墙、营垒、街道,都浸泡在一片湿冷之中。雨水冲刷着辕门外旗杆上悬挂的首级,血迹早已淡去,只剩下惨白肿胀的面皮,在风雨中微微晃动。守城的士卒披着蓑衣,依旧挺立在垛口后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雨幕深处朦胧的荒野,但神情中难掩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。
行辕内,李玄业正与周勃、公孙阙及几名高级将校议事。气氛比屋外的秋雨更加凝重。
“……军中自查已初步完成,又查出三起冒领军功、虚报名额之事,涉事军侯一人,屯长两人,皆已下狱,待核实后处置。”周勃禀报着,声音有些沙哑,“辕门行刑后,各部军纪确有整肃,操练巡防不敢懈怠。然……流言蜚语,非但未绝,反有愈演愈烈之势。有传言说王爷……杀卒冒功,中饱私囊,克扣军饷以自肥。更有甚者,说陈贵等人,是王爷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,真正贪墨的,另有其人……”
李玄业面无表情地听着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辕门立威的效果是明显的,军心暂时稳住,但梁王那边掀起的舆论攻势,如同这绵绵秋雨,无孔不入,悄然侵蚀着军民的信任。他能感觉到,一些将领、士卒看他的眼神,除了敬畏,也多了一丝疑虑。
“查出流言源头了吗?”他问。
公孙阙摇头:“流言起自市井,传于营中,源头混杂,难以追溯。有说来自过往商旅,有说来自伤兵闲谈,甚至……有说来自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