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敢神情凝重,借着灯光,仔细记忆着那些名字和背后的关系网络。其中有些是朝中中低层官吏,有些是地方豪强,有些是商贾,甚至还有混迹市井的游侠头目。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,一个绵延数百年的将门世家,其潜藏的人脉与影响力,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。
“这些人,未必都肯为家族赴汤蹈火,但在关键时递个消息、行个方便、甚至暗中资助些钱粮,还是有可能的。如何使用,何时使用,分寸如何拿捏,便是你的本事,也是对你的考验。”李昱看着李敢,眼中带着期许,“你父亲在朔方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梁王在长安,势大根深。我们在陇西,看似安全,实则也在他人监视之下。有些事,族中长辈、明面上的势力不便去做,而你,或许可以。”
“孙儿明白。”李敢深吸一口气,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,但心中那股因长安逃亡、陇西追杀而积蓄的愤懑与无力感,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和转化的方向。“孙儿定当谨慎,不负叔公所托,不负家族所望。”
“不止是谨慎。”李昱摇头,目光深远,“更需学会审时度势,借力打力。梁王势大,但他的敌人也不少。窦婴一党虽暂处下风,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朝中清流,对梁王跋扈不满者,亦大有人在。甚至皇帝、太后,对梁王就真的全然信任、毫无芥蒂吗?你要学的,是如何在这些势力的夹缝中,为我李氏寻得一线生机,甚至……反击的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你且在此安心住下,一边养伤,一边读书习武,我会让可靠的人教你些实用的东西——如何识人辨事,如何传递消息,如何隐藏行迹,甚至……一些防身杀敌的技击之术。你不再是长安那个无忧无虑的将门公子了,孩子。从你决定回陇西,从你被梁王追杀的那一刻起,你的路,就注定充满了荆棘与血火。家族的未来,或许,有一份要落在你的肩上了。”
李敢挺直了脊背,尽管伤口还在隐痛,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:“孙儿,不怕。”
长乐宫,猗兰殿。
刘彘正坐在母亲身边,小手握着笔,在一卷简牍上认真地描摹着太傅新教的几个篆字。他年纪虽小,握笔却稳,笔画虽稚嫩,但结构已有模样。
王美人坐在一旁,手中缝制着那对蜀锦护膝,针脚细密匀称。她不时抬头看看儿子,眼中满是温柔。阿沅轻手轻脚地进来,低声道:“美人,少府那边回了话,说蜀锦料子还有两块湖蓝和石青的,颜色沉稳,质地也柔软,已让人送来了。另外,太后宫里的春陀公公刚才路过,说太后午后小憩起来,精神不错,问起彘皇子今日的功课呢。”
王美人手中针线微微一顿,随即如常,温声道:“知道了。将那两块料子拿来我看看。彘儿,”她转向儿子,“皇祖母问起你功课呢,可要好好写。”
刘彘抬起头,眨着清澈的眼睛:“母亲,彘儿会背《淇奥》了,还知道意思。太傅还夸我记性好。”
“光会背不行,要明白其中的道理。”王美人柔声道,“‘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’,是说君子修身,要像加工骨器玉石一样,不断切磋琢磨,方能成器。彘儿明白吗?”
刘彘想了想,用力点头:“彘儿明白。彘儿要像玉一样,把自己打磨好,让皇祖母和父皇欢喜。”
王美人心中一酸,又是欣慰,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:“彘儿真乖。待会儿去给皇祖母请安,若皇祖母问起,便好好回话,但不可卖弄,要恭敬守礼,知道吗?”
“彘儿知道。”
午后,王美人带着刘彘,前往长信殿请安。她并未带上那未完工的护膝,时机未到,不宜显得过于刻意。
窦太后精神果然不错,斜倚在榻上,让刘彘近前说话。刘彘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回答了太后关于读了什么书、写了什么字的问题,又将《淇奥》背诵了一遍,解释得也条理清晰。
窦太后听着,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,对王美人道:“这孩子,倒是灵醒。皇帝(刘荣)像他这么大时,可没这般口齿清楚。”
王美人连忙垂首:“太后过奖了。彘儿愚钝,不及陛下万一。只是肯用功些罢了。”
窦太后不置可否,又问了刘彘平日喜欢玩什么,可曾习武等闲话。刘彘一一答了,说自己喜欢听母亲讲故事,也喜欢看宫中卫士操练,还跟着学了几个架势。
“哦?还喜欢武事?”窦太后似乎有了点兴趣,“你祖父(文帝)、你父皇,可都是马上得的天下。男孩子,学些弓马也是好的。只是莫要耽误了读书。”
“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。”刘彘乖巧应道。
又坐了片刻,窦太后便显倦色,王美人识趣地带着儿子告退。
走出殿外,王美人轻轻握了握儿子的小手,心中稍定。太后今日似乎对彘儿多了几分真正的关注,而非仅仅客套。这是个好兆头。在这深宫之中,多一分太后的关注,就多一分保障。只是,福兮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