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日,驿馆。
张汤已将奏报最后定稿。他在文中详细陈述了核查经过、发现的冒领事实、涉案人员口供及物证,也如实记录了李玄业闻知后“震怒”、“即刻锁拿主从犯官”、“彻查军中府中”、“自请处分”以及“辕门明刑,以肃军纪”的全部过程。最后,他写道:
“……臣查,朔方军籍、抚恤管理等确有疏漏,致生蠹弊。然靖王李玄业,闻过即改,不避己责,处置果决,法令森严,其整肃吏治、以儆效尤之心可鉴。今主犯伏诛,从犯严惩,军心震慑,纲纪为之一肃。边关重地,匈奴环伺,大将能自清门户,申明法度,于固守北疆,亦非无益。臣愚见,靖王虽有失察之咎,然其自陈其过,雷厉风行,朝廷或可念其前功,薄惩警诫,以观后效。至于军中管理章程,宜责成有司,详加厘定,以防再生弊案。臣谨据实以闻,伏惟圣裁。”
他放下笔,轻轻吹干墨迹。这份奏报,既点明了问题,也肯定了李玄业补救的态度和效果,更从边关稳定的角度,为其说了情。这是他权衡各方利弊后,能给出的最稳妥、也最符合朝廷(或者说,符合皇帝和太后,而非梁王)利益的结论。至于梁王满意与否,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。他张汤是直臣,是酷吏,但首先是汉室之臣。
“明日启程,回长安。”张汤对陈令史道。
同日,长安,梁王府。
刘武脸色阴沉地听着心腹从朔方带回的最新密报。当他听到李玄业不仅迅速揪出陈贵等人,还当众认罪、铁腕行刑、悬首示众时,气得将手中的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,碎玉四溅。
“好一个李玄业!好一个以退为进!好一个杀人立威!”他胸膛剧烈起伏,“他这是做给孤看!做给朝廷看!做给朔方那帮泥腿子看!他想告诉所有人,他李玄业公正严明,大义灭亲!陈贵那几个废物!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!”
公孙诡小心翼翼地道:“王爷息怒。李玄业此举,虽暂时稳住了局面,但也暴露了他的虚弱。他若不心虚,何须如此大动干戈,当众认罪?可见张汤查出之事,确是其痛脚。我们正好可借此大做文章。”
“如何做?”刘武余怒未消。
羊胜阴声道:“张汤的奏报,必会为其开脱。但王爷别忘了,朝廷不止有张汤,更有诸多御史、言官。我们可将此事稍加改动,广布于市井朝堂。就说,朔方军虚报战功、克扣抚恤已成惯例,李玄业为保自身,抛出几个替罪羊杀人灭口,实则中饱私囊、喝兵血者,正是他李某自己!他那些战功,有多少是杀良冒功,虚报而来?他李家在陇西富甲一方,钱从何来?还有,他纵容手下与匈奴暗中交易边市货物,甚至可能私售禁物,资敌以利!”
刘武眼睛一亮:“对!就这么说!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!他李玄业能在朔方杀人,还能堵住天下人之口不成?让那些御史,特别是我们的人,联名上奏,弹劾李玄业治军无方、贪墨军资、虚报战功、纵容边市、结交豪强……罪名越多越好!把水彻底搅浑!还有,窦婴不是和他交好吗?就说窦婴在朝中为其张目,结党营私,欲图不轨!”
“王爷英明!”公孙诡赞道,“还有一事。北边(匈奴)挛鞮狐鹿姑,又派人来催问‘诚意’了。您看……”
刘武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朔方一带,最后点在“高阙塞”与“受降城”之间的某处:“把这两处旧的、不太紧要的烽燧防务图,以及附近水源、小路的情况,抄给他们。另外,告诉挛鞮狐鹿姑,李玄业刚刚经过内查,处决了一批人,军心或有浮动,尤其是那些被处置者的旧部,或许可资利用。让他自己看着办。记住,要做得干净,绝不能留下把柄。”
“诺!”
“还有,”刘武想起一事,“陇西那边,李敢小儿还没找到?”
“尚无确切消息。李氏在陇西根深蒂固,藏个人容易。但我们在陇西郡守那边使了力,郡守已答应,会以搜捕逃犯为名,加强对李氏各处的盘查。只要那小子还在陇西,迟早能挖出来。”
“嗯,抓紧办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刘武眼中寒光闪烁,“还有,宫里那边,多留意王美人和那个小崽子。太后似乎对他们有点兴趣了。找机会,在皇后(薄皇后)面前递个话,就说有人看见彘皇子在太后面前卖弄聪明,有不敬兄长(刘荣)之嫌。皇后性子软,但涉及她儿子,未必能容人。”
陇西,李氏秘密别业。
密室中,只有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七叔公李昱坐在上首,李敢坐在下首,面前摊开着一卷帛书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、关系、暗记。
“这些,是家族在关中、陇西乃至北地一些郡县,可以暗中联络、或可争取的故旧、门生、姻亲,以及一些受过家族恩惠、信得过的豪杰、游侠。”李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“你需牢记,但绝不可形于文字,更不可轻易联络。非到万不得已,或接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