窦太后听着,脸上露出些许笑意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背得好。可知其意?”
刘彘想了想,道:“太傅说,是赞美君子德行美好,学问精湛,就像经过切磋琢磨的玉器一样,威严庄重,光明磊落,让人难忘。”
“嗯,解得不错。”窦太后点点头,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王美人,“你将彘儿教导得很好。规矩、学问,都不差。”
王美人连忙躬身:“谢太皇太后夸奖。彘儿愚钝,能得太后垂询,是他的福分。妾身只愿他安康顺遂,将来能为陛下、为太后分忧。”
窦太后目光在王美人温婉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,又看看眼前聪慧懂礼的孙儿,心中微微一动。这深宫之中,波谲云诡,能如此安分守己、教子有方的,倒也难得。尤其是这孩子,看着确实伶俐可人,比他那坐在御座上惶惶不可终日的兄长,似乎更显沉稳些。
“哀家有些乏了,你们且退下吧。”窦太后挥挥手,“彘儿若得闲,可常来陪哀家说说话。”
“孙儿遵命。”刘彘乖巧地行礼。
“妾身告退。”王美人亦行礼,牵着儿子缓缓退出殿外。
走出殿门,秋风拂面,带来些许凉意。王美人紧紧握着儿子的手,手心竟有些微汗。今日太后对彘儿的态度,似乎与往日不同。那一声“可常来”,或许只是随口一言,或许……蕴含着更深的意思。在这风云变幻的时节,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,都可能预示着未来的惊涛骇浪。她必须更加谨慎,更加用心,为彘儿,也为自己,在这深宫的夹缝中,寻得一线生机,乃至……那遥不可及的可能。
陇西,狄道以西三十里,废弃烽燧。
这座前朝留下的烽燧坐落于一处丘陵顶部,早已废弃多年,夯土台基多有坍塌,上方的望楼更是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,在秋风中孤零零地立着。四周荒草丛生,人迹罕至。
李敢、曲三和羌族向导阿木,在经历了三天昼伏夜出、小心翼翼的折返跋涉后,于这日深夜,终于抵达了这处预定的藏身地点。三人皆已筋疲力尽,身上衣物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,脸上、手上新伤叠着旧伤。
烽燧底部的土室尚算完整,虽积满灰尘蛛网,却可勉强遮风避雨。阿木在入口附近设置了几个简易的警戒陷阱,三人这才挤进土室,靠着冰冷的土墙瘫坐下来,拿出最后一点干粮,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水,默默吞咽。
“总算……到了。”曲三喘着粗气,老脸上满是疲惫,“这一路折返,倒是没碰上追兵。看来他们真以为咱们往深山或边境跑了。”
阿木点头:“小郎君这步棋,走得险,但也走对了。接下来,就是等了。七叔公的人,不知何时能找到这里。”
李敢没说话,只是慢慢嚼着干硬的肉脯。他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,是那种挥之不去的、仿佛被什么东西“注视”着的感觉。自那日石穴脱险后,这种感觉便时不时出现,尤其是在他做出重要决定或面临危险时。是神经过敏,还是……
他摸出怀中那半枚冰凉的靖王府暗记铜符,紧紧握在手心。父亲,您现在怎么样了?朔方还好吗?家里知道我在这里吗?
夜色渐深,荒野中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。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三人相继沉沉睡去。不知过了多久,李敢在一种极度的不安中猛然惊醒。他侧耳倾听,除了风声,似乎还有一种极其轻微的、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,从烽燧外的荒草中传来,正由远及近!
他立刻摇醒身旁的曲三和阿木,手指竖在唇边,示意禁声。两人瞬间清醒,握紧了身边的短刃。
那窸窣声在烽燧下方停了下来。接着,一个压得极低、带着浓重陇西口音的声音,仿佛自言自语般响起:“这鬼地方,真有人会来?七叔公是不是急糊涂了?”
另一个同样压低的声音回道:“少废话,仔细找找。小郎君若真按猜想的折返,这附近能藏人的地方不多。这烽燧……”
话音未落,李敢的心脏已狂跳起来!是七叔公的人!他们找来了!
他看向曲三,曲三眼中也闪过惊喜,但仍谨慎地微微摇头,示意稍安勿躁。
下方两人似乎开始绕着烽燧底部搜寻。李敢深吸一口气,用沙哑但尽量清晰的声音,朝着土室通风的缝隙,低声唤道:“可是……狄道来的?”
下方声音戛然而止。片刻死寂后,那个浓重口音再次响起,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:“谁?谁在上面?!”
“李敢。”李敢吐出两个字。
短暂的沉默后,下方传来几乎压抑不住的抽气声,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攀爬坍塌土坡的动静。很快,两张被夜风吹得粗糙、此刻却写满激动与如释重负的脸,出现在土室入口。正是七叔公派出的两名心腹族人,李敢认得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