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宫,寝殿。
窦太后独自坐在凤榻上,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但捻动的速度远比平日要快,显示出她内心的极不平静。珠帘外,心腹宦官垂手侍立,大气不敢出。
殿内弥漫着名贵檀香的气息,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……愤懑。是的,愤懑。她,大汉的太皇太后,皇帝的生母,执掌权柄数十载,历经风雨,何曾受过今日这般“胁迫”?而且这胁迫,来自一个边将,一个她本欲施恩笼络、却反过来狠狠咬了她一口的“藩臣”!
李玄业那封奏表,字字恭谨,句句诛心。尤其是那句“提朔方之锐,清君侧,诛奸佞”,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了她的心里。这不是请求,不是劝谏,这是警告,是赤裸裸的武力示威!他是在告诉长安,告诉天下,也告诉她这个太后:朔方数万铁骑,只认太子这个“正统”,谁想动太子,就得先问问他李玄业手中的刀答不答应!
“好一个忠勇可嘉的李靖王……”窦太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她后悔了,后悔当初没有听从梁武的“劝谏”,早点对这个日渐坐大的边将下手。也后悔前几日那道“安抚”的懿旨和那点微不足道的钱粮。这非但没能笼络住这头猛虎,反而让他觉得朝廷软弱可欺,竟敢如此跋扈!
但她更深的愤怒,来自于一种无力感。是的,无力。她可以凭借太后的权威,压制朝堂上的异议,可以扶植自己的幼子,可以谋划兄终弟及。但她无法忽视一支能征善战、刚刚取得大捷、士气正旺的边军的明确态度。尤其是,这支军队的统帅,刚刚用最强硬的方式,表明了立场。
“他是在赌,赌我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赌我不敢拿江山社稷的稳定去冒险。”窦太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他赌对了。现在,确实不能动,至少不能明着动。”
可难道就这样认了?让刘荣那个懦弱、背后还站着栗姬那个蠢妇的孙子坐上皇位?然后看着自己宠爱、寄予厚望的幼子武儿,将来要向这个侄子俯首称臣,甚至可能在某一天,被这个侄子猜忌、削藩、乃至……她不敢想下去。不,绝不!这江山,是启儿(景帝)的,也应该是她最疼爱的武儿的!
但李玄业……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,挡在了路上。
“太后,”殿外传来宦官小心翼翼的通禀声,“丞相卫绾、大将军窦婴,在殿外求见。”
窦太后面色一冷。他们来做什么?是来逼宫,还是来“解释”?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心绪,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平静模样:“宣。”
卫绾和窦婴一前一后进入殿中,大礼参拜。两人神色都颇为凝重。
“平身吧。”窦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灵前之事,你二人,做得好啊。”
这话意味深长,既是褒奖(暂时稳住了局面),也是不满(未能完全压制梁王,反而让李玄业借机示威)。
卫绾躬身道:“老臣惶恐。灵前争执,有失体统,然国本大事,不得不争。幸赖太后圣明烛照,暂稳大局。李靖王奏表虽言辞激烈,然其心系社稷,忠于先帝,亦可见一斑。还望太后体谅边将戍守之苦,勿要因此生隙。”
窦婴也道:“太后,李靖王乃国之柱石,高阙血战,方保北疆无虞。其人性情刚直,言辞或有冲撞,然忠心可鉴。今国丧期间,朝廷正当倚重边镇,以安内外。万不可因一时意气,自毁长城,使亲者痛,仇者快。”他这话,既是替李玄业辩解,也是在提醒太后,真正的敌人是外部的匈奴,内部的稳定高于一切。
窦太后听着,心中冷笑。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倒是配合默契。她缓缓道:“李靖王的忠心,皇帝在时,便已知晓。然,为臣子者,当守臣子本分。拥兵自重,言语胁逼,岂是人臣所为?今日他敢以兵势干涉朝政,来日又当如何?此风断不可长!”
她盯着窦婴:“你是大将军,总管天下兵马。难道就坐视边将如此嚣张,置朝廷威严于不顾?”
窦婴心中叫苦,硬着头皮道:“太后明鉴,李靖王或有不当之言,然其奏表主旨,仍在拥戴太子,维护正统。此正是其忠贞之处。且朔方军新经大战,将士疲敝,李靖王此举,恐亦有安定军心,防微杜渐之意。臣以为,当务之急,是尽快安定朝局,使太子顺利继位。届时新君即位,施以恩德,李靖王必感激涕零,效忠陛下。若此刻朝廷对其猜忌过甚,反生不测。”
卫绾也道:“大将军所言甚是。太后,李靖王之事,可容后缓图。眼下最要紧者,乃是太子主丧、新君继位之大典。礼不可废,典不可缺。请太后示下,何时举行登基大典?国不可一日无君啊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,又将话题拉回了“太子继位”这个核心问题上,并且暗示,只有太子顺利继位,才能名正言顺地处理李玄业“跋扈”的问题。
窦太后沉默良久。她知道,眼前这两人,一个代表文官系统对“礼法正统”的坚持,一个代表军方(至少是部分军方)对太子和稳定的支持,他们联合施压,加上李玄业那封如同兵符般的奏表,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