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令连滚爬爬地上前,颤抖着伸出手指,探向景帝的鼻息,又急速搭上腕脉。片刻之后,他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,瘫软在地,以头抢地,发出嘶哑的哭号: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崩天了——!!!”
“父皇!!!”太子刘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,扑倒在龙榻之上,身躯剧烈颤抖。
皇后薄氏则双眼一翻,直接晕厥过去,被宫人慌忙扶住。
梁王刘武在听到“崩天”二字的瞬间,身躯猛地一震,眼中骤然迸射出无比复杂的光芒——有悲痛,有震惊,但最深处,却是一股压抑了太久、终于破土而出的、混合着野望与狂喜的炽热!他迅速低下头,掩饰住眼中的情绪,也做出悲恸欲绝的姿态,缓缓跪倒,声音哽咽:“皇兄……皇兄啊!”
哀声顿时响彻温室殿,并迅速向整个未央宫、向长安城蔓延开去。丧钟,即将鸣响。
然而,就在这片混乱与悲声乍起的瞬间,无人注意到,或者说,无人有心去注意——御榻上,景帝那只刚刚垂落的手,指尖最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所指的模糊方向,似乎并非御案,也非梁王,而是……御案侧面,那幅悬挂着的、绘有山河疆域的巨幅舆图。而舆图之上,朔方、北地的位置,正被一片阴影所遮挡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长乐宫,窦太后寝殿。
窦太后并未入睡。她斜倚在凤榻上,手中攥着一串早已不再捻动的佛珠,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,目光却空洞地望向未央宫的方向。当那隐隐的、代表着至尊陨落的悲号与混乱气息传来时,她浑身剧烈地一颤,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“启儿……我的儿啊……”她喃喃着,泪水汹涌而下。丧子之痛,蚀骨钻心。
然而,就在这极致的悲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的刹那,她忽然感到一阵极其轻微、却无比清晰的“悸动”。那不是来自外界的声音,而是源于她的心底,仿佛有一道“冷静” 到近乎冷酷的意念,强行穿透了悲恸的迷雾,在她脑海中响起——不,不是响起,是“浮现”: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。储位空悬,则天下危殆。荣儿(太子)仁弱,栗姬骄横,非社稷之主。武儿(梁王)贤能,有功于国,可承大统。兄终弟及,古已有之。当断则断,以安刘氏江山。”
这意念来得如此突兀,又如此“自然”,仿佛是她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断,只是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凸显出来。它完美地契合了她内心最深处的偏爱与忧虑,将丧子的悲痛,迅速引导向了对于“江山社稷未来”的、更为“理智”的权衡。
窦太后猛地坐直了身体,泪眼之中,悲痛未消,却已燃起了一种属于政治家的、冰冷而决绝的光芒。她深吸一口气,用嘶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,对侍立在一旁、同样面无人色的心腹长信宦官(注:长信,太后宫官署名)下令:“速传丞相卫绾、大将军窦婴、御史大夫直不疑、宗正刘通,即刻至长乐宫前殿!皇帝……大行,国丧及……国本之事,需即刻议定!不得有误!”
“诺!”宦官连滚爬爬地奔出。
窦太后挣扎着起身,在宫女的搀扶下,向殿外走去。她的背影,在摇曳的宫灯下,显得苍老、佝偻,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。那道在她心中“浮现”的意念,如同最坚韧的丝线,将她破碎的心与冷酷的现实紧紧捆缚在一起,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。
紫霄宫中。
神帝的意念,清晰地捕捉到了那“深紫”气运核心处发生的、微妙而关键的“转向”。他“看到”自己发出的、旨在“宁定”与“引导平稳交接”的信仰波动,在触及那“深紫”意志时,如同水滴落入滚油,虽然引起了一丝“涟漪”,却瞬间被对方那更强大、更执着、且带有明确“倾向性” 的意志所“吸纳” 和“扭曲”。他意图中的“平稳”,被对方的“独断”所覆盖;他意图中隐含的对“正统”(太子)的“护持”,被对方对“偏爱”(梁王)的“牵引”所压制。
“果然……人力有尽,天意难测。太后之心,已不可转。”神帝的意念中流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他并未感到多少挫败,这本就在预料之中。以他初生的、微弱的神力,去直接对抗一位人间至尊至亲(太后)在关键时刻的强烈意志与情感偏向,本就是螳臂当车。他方才的干预,更像是一种尝试,一种“尽人事”的举动。真正的结果,早已由无数过往的因果、人性的偏好、权力的逻辑所注定。
他的目光,迅速从长安那团急剧变化、冲突升级的气运漩涡中移开,投向了另外两处。
一处,是朔方。在李玄业那道“请罪兼自辩”表文送出,以及太后“拨付钱粮”的懿旨抵达后,朔方上空那赤金色的气运,呈现出一种外松内紧的奇特状态。表面上,因得到补给而“稍稳”,内部却因李玄业一系列“未雨绸缪”的举措(练兵、结好地方、派使者密访长安重臣),而加速“凝聚” 与“内敛”。那丝代表可能与中央“疏离” 的“孤悬” 气息,并未消散,反而随着长安剧变的预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