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诺!”公孙阙凛然应命。
“还有一事,”周勃低声道,“派往长安的使者回来了。密奏已呈递,然……石沉大海,未有只言片语回复。倒是世子那边,通过‘潜渊’传来消息。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梁王被拒后,其门下宾客公孙诡、羊胜等人,近日活跃异常,多次在公开场合非议边将‘拥兵自重’、‘擅开边衅’、‘耗费国帑’。且有御史风闻奏事,弹劾王爷‘擅与胡市’、‘私借官仓’、‘收买人心’,虽未指名道姓,然矛头所向,昭然若揭。世子……在宫中,亦被调至暴室(注:汉代宫中织作染练之署,条件艰苦)轮值,美其名曰‘历练’。”
行辕内一片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李玄业负手而立,望着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,久久不语。长安的反应,在他预料之中。那封表明立场、将梁王私下勾连之事捅破的密奏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未能激起他期望的“清流”回响,反而引来了更多隐藏在暗处的毒蛇,吐出了信子。而敢儿在宫中的处境恶化,更是赤裸裸的警告与报复。
“知道了。”良久,李玄业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告诉敢儿,谨言慎行,恪尽职守,暴室亦是为国效力之处,不必介怀。至于朝中非议……”他转过身,目光如冰似铁,“虱子多了不痒,债多了不愁。他们弹劾他们的,我们做我们的。朔方数十万军民的性命,比那些清谈空议,重要万倍!”
他走回案前,提笔疾书:“再拟一道奏章。不,是告急文书!以六百里加急,直送丞相府、大将军府并转呈陛下御前!陈说朔方春荒惨状,军民缺粮少药,边市虽开,然胡商狡猾,所获有限。豪强借贷,利息高昂,难以为继。再言匈奴虽退,然侦骑不断,其单于庭正于阴山以北聚兵牧马,恐秋高马肥之日,便是其卷土重来之时!届时,若军无粮饷,民无存粮,边关但有疏失,臣万死难赎!伏乞陛下圣裁,朝廷速拨钱粮,以安边陲,以固国本!”
这是将最后的遮羞布也扯开了,将朔方的绝境,血淋淋地摊在长安诸公面前。不是诉苦,而是最后的通牒——要么给粮给钱,要么,等着边关糜烂,胡骑叩关!
“王爷,这……”周勃与公孙阙都变了脸色。如此直言犯上,近乎要挟,恐会彻底触怒朝廷。
“照办!”李玄业斩钉截铁,“他们可以装聋作哑,可以勾心斗角,但我朔方将士百姓,等不起了!这份文书,不仅是给朝廷看的,也是给天下人看的!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我李玄业,我朔方军民,没有躺在功劳簿上等赏,我们在流血,我们在种田,我们在借债度日,我们在用命守护这道国门!朝廷若还自诩为正统,便不该寒了边关将士的心!”
文书以最快的速度被送了出去。然而,无论是李玄业,还是周勃、公孙阙,心中都清楚,这封告急文书,更大的可能,依旧是被长安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吞没,最多激起几圈涟漪。真正的希望,不能寄托在千里之外的施舍上。
与此同时,长安未央宫。
温室殿的药味,浓得几乎化不开。景帝刘启躺在龙榻上,双目紧闭,面色灰败,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。窦太后坐在榻边,握着儿子枯瘦的手,老泪纵横。太子刘荣跪在榻前,低声啜泣。梁王刘武立于稍远处,面色沉痛,眼神却不时瞟向御榻旁那空置的御案,以及案上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。
殿内除了这几人,便只有侍疾的太医和几名心腹宦官,安静得可怕。朝会已停多日,紧要政务皆由丞相卫绾、大将军窦婴等重臣在偏殿商议处理,再报太后、太子裁定。然而,谁都知道,真正的风暴,在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,便已开始酝酿。
偏殿中,卫绾、窦婴、直不疑等几位核心大臣,正传阅着那份来自朔方的、言辞激烈的告急文书。殿内气氛凝重。
“骠骑大将军……这是要逼宫啊。”御史大夫直不疑放下绢书,叹了口气,语气复杂。
大将军窦婴冷哼一声:“逼宫?勃兄,你我在朝为官数十载,可曾见过如此字字泣血、句句惊心的‘逼宫’?朔方将士尸骨未寒,百姓嗷嗷待哺,朝廷的封赏、钱粮何在?他李玄业散尽家财,借贷豪强,与胡市易,是为谁守这国门?如今不过上了一道实情奏报,便成了‘逼宫’?那些弹劾他‘擅专’、‘耗费’的奏章,怎不见你如此义愤?”
直不疑被他噎得一滞,脸色有些难看:“窦大将军,非是下官不体恤边关艰难。然朝廷亦有朝廷的难处。去岁关东歉收,河东漕运不畅,国库空虚,陛下又……龙体欠安,诸事繁杂。骠骑大将军所求钱粮数额巨大,一时难以筹措,亦是实情。况且,其未经朝廷明令,私开边市,借贷豪强,确与制不合,易启边将擅专之渐。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啊!”
“制不合?”窦婴怒极反笑,“难道要等到匈奴再次破关,烽火照甘泉,才合了制?李靖王若能坐视朔方军民饿死、边关不战自溃,那他才是真合了你们这些衮衮诸公的‘制’!”
“够了!”丞相卫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声音疲惫而威严,“陛下尚在,如此争吵,成何体统!朔方之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