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远的心思,村人的眼光,还有这方小小院落圈出的天地。
一切都构成了一种温吞而强大的力量,推着她,沿着一条早已被划定好的轨迹,一步步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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嫁人,生子,操持家务,如同母亲一样,将一生的岁月都耗损在这片土地上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口莫名一阵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,喘不过气。
她下意识地抚上胸口,那里空荡荡的,没有任何凭依。
傍晚,父亲和弟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。
饭桌上,依旧是稀薄的米粥和一小碟咸菜。
弟弟叽叽喳喳地说着田里的趣事,父亲沉默地喝着粥,眉宇间是常年劳作刻下的深痕。
楚鱼安静地吃着,粥饭寡淡无味。
她看着碗里清可见底的米汤,恍惚间,似乎觉得自己本该咀嚼着更具韧性的东西,或许是某种蕴含灵气的肉干?
又或者是……她甩甩头,将这荒谬的念头驱散。
夜深了。
她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。
白日里那些被压抑的、模糊的念头,在黑暗中又悄然浮现。
她总觉得,自己不该属于这里。
不属于这贫瘠的土地,不属于这被一眼望到头的命运。
她好像……遗失了什么东西。
一件很重要,甚至比性命还要紧的东西。
那东西冰凉凉的,有时像是一块润泽的玉石,有时又像是一截枯死的藤蔓,形状变幻不定,唯一清晰的是它带来的那种空洞与焦灼。
她用力去想,拼命在记忆的废墟里挖掘。
可脑海中除了这十几年农家生活的点滴,便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。
每一次试图触碰那片迷雾,都会引来一阵剧烈的头痛。
几次徒劳的挣扎后,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。
算了。
或许,那真的只是一场梦。
或许,她生来就只是楚鱼,是这个农家女楚鱼。
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,不过是话本子看多了生出的妄念。
她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和皂角气味的薄被里,试图汲取一点虚假的暖意。
心底那份不甘与探寻,如同被遗弃在角落的铁器,在日复一日的温水浸泡中,正悄无声息地……锈蚀。
日子被拉长,如同浸了水的麻绳,沉甸甸的,缠绕得人透不过气。
楚鱼发现自己起得越来越晚了。
不是贪睡,而是醒来后,望着头顶黢黑的房梁,听着院子里母亲早已开始的、轻手轻脚的忙碌声。
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会将她牢牢钉在床上。
起身,需要耗费比往日更多的心力。
灶膛里的火,依旧温顺。
她却常常盯着那跳跃的橘红色出神,直到锅里的水烧干,发出刺啦的声响,才被母亲略带责备的呼唤惊醒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腹上除了常年劳作的薄茧,还有针扎的细小伤口。
这双手,似乎本该握着别的什么东西,比烧火棍更沉,比绣花针更利,挥动时,应有清越的鸣响伴着一往无前的光。
念头如烟,风一吹就散,只留下掌心一片空茫。
槐树下的缝补,也变得机械而麻木。
针脚依旧细密,却失了那份专注,更像是一种无需思考的本能动作。
阿远还是常来,有时隔着院墙递过来一个刚烤熟的红薯,烫得他龇牙咧嘴。
楚鱼接过,低声道谢,红薯的香甜在口中化开,却品不出太多的滋味。
母亲看着她,眼神里的忧虑日渐加深,却不再催促,只是那沉默本身,比言语更显沉重。
她开始害怕黄昏。
当夕阳将小院的土墙染成一片毫无生气的昏黄,父亲和弟弟拖着被田埂压弯的影子归来。
一家人围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桌旁,听着弟弟絮叨着田里无关紧要的琐事,看着父母脸上被岁月和贫瘠刻下的深深沟壑。
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便会将她淹没。
这就是她的一生吗?
她偷偷打量母亲。
母亲正低头喝着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粥,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余晖下像一层衰败的霜。
她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后的自己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姿势,被同样的生活磨去所有棱角,眼中只剩下认命的浑浊。
不。
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。
不该是这样。
可应该是怎样?
她用力去想,头又开始隐隐作痛,那片迷雾顽固地盘踞在记忆深处,拒不放行任何清晰的影像。
只有一种感觉愈发清晰。
她正在失去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,不是外物,而是她自身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