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峥每日临朝,批阅四方奏报,听百官陈述民情,眼底虽有疲惫,神色却始终沉稳。林拓捧着一叠新近汇总的文册,步入大殿,脸上带着几分欣慰:
“大王,如今全境田亩开垦日增,牧场牛羊繁衍兴旺,互市商贾络绎不绝,乡学入学孩童已过万人,医馆救活百姓不计其数。驿路传信朝夕可达,胡汉之间再无大规模仇杀纷争,边境各部皆上表臣服,愿世代归附。依臣之见,大王新政,已近功成。”
秦峥放下手中朱笔,抬眸望向殿外。云州城廓井然,百姓行色从容,一派安宁景象。可他眉宇间,并无半分自满,反而多了一层更深的思虑。
“林拓,你说,何为真正的太平?”
林拓一怔,躬身道:“百姓安居乐业,衣食无忧,烽烟不起,四境安宁,便是太平。”
秦峥缓缓摇头,声音平静,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:
“衣食无忧,可保身安;文教广布,可保心安;可这世间之乱,往往起于一念之私,起于强弱不平,起于善恶无分。
有人恃强凌弱,有人以富欺贫,有人倚权压民,有人挑拨离间。若没有一把公道之尺,量遍北境每一寸土地;没有一道严明之法,管住人心深处的贪欲与恶念——今日的安稳,便是沙滩筑楼,一冲即垮。
路通了,心通了,身安了,还差最关键一着——法正。”
林拓心中一凛,瞬间明白了大王的用意。
这些年,北境虽安,可沉疴未除尽:地方豪强依旧有私斗,旧部权贵仍存侥幸,胡汉之间偶有小摩擦,偏远之地仍有官吏徇私。若只靠仁政安抚,不靠法度约束,时间一久,不公必生,怨气必积,乱源必起。
秦峥手指轻叩案几,一字一句,定下北境新政第四根支柱:
“本王要在北境,立公审之制,明统一之法,设平断之官,不分胡汉、不分贵贱、不分官民,一断于法,一归于公。
让强者不敢欺弱,让富者不敢凌贫,让贵者不敢压卑,让恶者无处藏身,让善者得以保全。
法无外例,律无偏私,公无私心,断无冤屈——这,才是北境长治久安的最后一道根基。”
此言一出,如惊雷落殿。
次日,秦峥召集文武重臣、各州主官、胡汉各族长老、乡老代表,齐聚云州大殿,共议北境公法。
消息传开,全境震动。
有人期待,有人敬畏,也有人心怀忐忑。
殿上,一位出身旧族的官员率先出列,面带忧色:
“大王,胡汉习俗不同,礼法各异。汉人重宗族,胡人重部族;汉人重文约,胡人重誓言。若以同一部法度约束全境,恐难合各族习俗,激起民怨。”
一位胡族首领也跟着出言:“我族世代以草原规矩行事,偷盗、争斗、婚姻,皆有旧例。一旦改用统一法度,族人难免不服,认为大王是要强行改变我族传统。”
更有地方官吏暗中顾虑:法度一严,便不能再随意徇私;公审一开,便不能再暗箱操作。他们虽不敢明言,神色间却已流露不安。
秦峥端坐主位,目光平静,却自有一股威严。他待众人声歇,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:
“诸位所说的习俗、传统、旧例,本王都懂。可你们扪心自问——那些旧例、那些族规,真的公平吗?
是不是强者说了算,是不是贵族说了算,是不是拳头硬的人说了算?
是不是百姓受了冤屈,只能忍气吞声?
是不是弱小被人欺压,只能自认倒霉?
是不是胡人与汉人相争,总有一族吃亏?
所谓习俗,若只护强者,不护弱者;只护权贵,不护百姓;只护一族,不护万民——那不是传统,是不公。
我今日立北境公法,不是要灭你们的习俗,不是要断你们的传承,而是要在所有习俗之上,立一条最大的道理:
弱者有人护,善者有公道,恶者有惩戒,万民有尊严。”
随即,秦峥当众宣布,北境公法三大纲、九条款,核心只有一个字:公。
一、法无二制,胡汉同法
全境之内,无论胡人、汉人、各部族、各身份,同受一法,同遵一律。杀人者偿,伤人者惩,偷盗者罚,欺诈者治,绝不因族群而异判,绝不因身份而加减。
二、权不压法,官民同罪
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;官吏犯法,与百姓同罚。严禁以权压法、以势欺人、以钱代刑。官吏徇私枉法,罪加一等。
三、公审公开,万民可监
各地案件,除涉及军机机密,一律公开审理。设百姓陪审,乡老、胡汉长老共同在场,断案依据、量刑轻重,当众讲明,不搞暗室断案,不搞私下了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