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真正身处北境的人都清楚,大捷只是暂时稳住阵脚,并非决胜。
雁门关下,积雪未消,冻土初融,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的血腥与烟火气息。关城内外,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:伤兵被集中在内城衙署与民舍,医匠们昼夜不休,熬药、包扎、清创,呻吟之声此起彼伏;幸存的士卒与民夫一道,清理城头残骸、修补破损城垛、重架床弩与投石机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从早到晚不曾停歇;关外旷野上,兵士们列队操练,甲叶铿锵,呼号震天,人人脸上都带着悲愤与战意,只待一声令下,便要北上收复云州。
主帐之内,炭火微微,暖意略驱春寒。
定北公李嵩、镇北侯秦峥,以及数位副将、参军,围坐在一幅巨大的北境山川舆图前,面色凝重。舆图之上,雁门关、云州、金狼部盘踞的阴山南北、各大部族牧地,标注得密密麻麻,红蓝两色笔迹交错,触目惊心。
“金狼部经此一败,折损近万骑,巴图率残部退守云州,又收拢了附庸三部的人马,如今在云州城内,仍有不下五万之众。”李嵩手指地图,声音沉稳,“云州城高池深,又是他们刻意经营的据点,硬攻伤亡必重。”
秦峥左臂仍缠着绷带,脸色尚有失血后的苍白,眼神却锐利如刀:“云州失陷,不仅是一座城池,更是整个北境防线的门户。城内粮草、军械、府库、户籍、边备档案,尽数落入敌手,更有数千百姓未及逃出,沦为俘虏。巴图据城而守,一是凭险自固,二是想以百姓为质,逼我们投鼠忌器。”
一位参军躬身道:“两位将军,金狼部虽是游牧出身,却非不懂守城。云州城内有不少早年被俘的中原工匠、叛逃士卒,教他们打造军械、修筑城防、布置拒马鹿角。如今云州城防,比两年前更加坚固,若要强攻,我军兵力并无绝对优势,只怕……得不偿失。”
帐内一时沉默。
朝廷援军虽至,合李嵩、秦峥两部,再加上收拢的残军,总兵力也不过四万余人。以四万攻五万据城之敌,且敌军以逸待劳,又有百姓为质,无论怎么算,都不是上策。
可若不攻,任由云州沦陷,金狼部便会以此为根基,不断蚕食周边卫所、堡寨、牧场,吞并小部族,坐大实力,用不了半年,整个北境将再无宁日,甚至会威胁到河东、河洛腹地。
进,难。
退,更难。
秦峥目光落在云州西侧一道狭长山谷,缓缓开口:“黑风口。”
众人目光齐齐移去。
黑风口,位于云州城西三十里,两山夹峙,中通一道,是阴山通往云州的必经要道,也是金狼部粮草、牲畜、后备兵员的必经之路。
“巴图孤军深入中原,看似势大,实则有一致命要害——补给线太长。”秦峥指尖轻点黑风口,“草原部族作战,向来轻装奔袭,靠的是以战养战、劫掠补给。云州虽有存粮,却经不起五万大军长期消耗。他的粮草、牲畜、箭矢,大半要从阴山后方运来,必经黑风口。”
李嵩眼中一亮:“秦将军是想……断其粮道,逼他出城决战?”
“正是。”秦峥点头,“我军不善攻坚,却善守善袭;金狼部善于野战冲锋,却短于后勤护卫。只要分兵一支精锐,轻装简行,绕至黑风口设伏,烧毁粮草、截杀牲畜、破坏通道,不出十日,云州城内必然粮尽兵疲、人心浮动。到那时,巴图只有两条路:要么弃城北逃,我军半途截杀,收复云州如探囊取物;要么被迫出城决战,以我四万精锐,在旷野之中,未必不能一战破之。”
另一位副将迟疑道:“可黑风口地势险要,巴图必定派重兵把守,我军分兵,若被识破,反而有被反包围之险。况且,我军主力若不动,云州敌军一旦察觉我军意图,提前增兵,伏击便难以成功。”
“所以,需要一场声势浩大的佯攻。”李嵩接过话头,目光锐利,“我率主力,大张旗鼓,日夜打造攻城器械,做出全力强攻云州的姿态,吸引巴图注意力,将他的兵力、注意力,全部牵制在城池正面。秦将军,你亲率一支轻骑,连夜出关,绕路奇袭黑风口,事成之后,立刻回师,与我主力形成夹击之势。”
秦峥眼中战意升腾,抱拳道:“末将愿往!”
“不可!”一名老将连忙劝阻,“秦将军新伤未愈,连日血战,身心俱疲,奇袭凶险万分,不如交由末将前往,将军坐镇主力,主持佯攻。”
秦峥摇头,语气坚定:“黑风口、云州一带地形,我自幼随父征战,了如指掌,何处可藏兵,何处可截击,何处可进退,无人比我更熟。况且,云州是我失陷之地,将士家眷、百姓亲友,多在城内,由我领兵袭粮、光复旧地,才能振奋军心,告慰死难者。伤势无妨,披甲不动,不影响骑战。”
这章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