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元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可……可那些史料……《靖夜司旧档》里的记载……”
“那是我写的。”
许墨打断了他,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确切地说,是我编的。那时候我是靖夜司特聘的‘舆论引导员’,俗称‘道具师’兼‘写手’。”
他走到桌边,指了指那团还没清理干净的面团,上面还残留着几丝暗红的血迹。
“至于你问的那个血腥味……”许墨从桌子底下拎起一只死鸡,那鸡脖子上还在往下滴血,“今儿个嘴馋,想杀只鸡炖汤。手笨,血溅到面团里了。怎么,裴大人要尝尝?这可是正宗的老母鸡血,大补。”
那只死鸡灰败的羽毛、僵硬的爪子,还有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生腥气,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碎了裴元心中最后一点名为“神秘”的滤镜。
没有巫术。
没有神迹。
没有那个在此间守望苍生的红衣女子。
只有猪膀胱、生铁渣、死鸡血,还有一个满嘴谎话的江湖骗子。
裴元感觉自己像个笑话。
他为了追寻那个伟大的真相,不惜得罪同僚,不惜被家族斥责,甚至刚才在茶楼里像个疯子一样咆哮。
结果呢?
他追寻的“神”,不过是别人案板上的一只死鸡。
“我不信……不可能全是假的……”裴元还在挣扎,他的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了血丝,“祝九鸦……祝九鸦这个名字,总不可能是假的吧?如果只是为了安抚民心,为什么要虚构一个被列为禁忌的人物?”
许墨沉默了片刻。
他转过身,走向屋子最深处的那个阴暗角落。
那里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樟木箱子。
“你想要底稿是吧?行,让你死个明白。”
许墨打开箱子,从最底层翻出一本厚厚的、纸张已经泛黄起毛的线装册子。
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呛得人嗓子发痒。
“啪。”
册子被重重地摔在裴元面前的桌子上。
封面上,用狂草写着几个大字——《京城怪谈编年史·人物设定集(草稿)》。
裴元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用炭笔勾勒的人物素描。
那是一个女子的侧影,眼神狠厉,嘴角带着笑,手里握着一把骨刀。
而在画像旁边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:
“原型参考:城南张屠户的女儿(杀猪利索,眼神狠),天牢里那个女死囚(气质疯癫),还有春风楼的头牌(长得好看,吸引眼球)。”
“能力设定:要夸张!要血腥!越离谱越好!百姓就爱看这个。把苗疆的蛊术和北方的跳大神揉在一起,搞个‘噬骨巫’的名头,听着就带劲。”
“结局安排:必须死。悲剧英雄才有人记着。死得越惨越好,最好是万箭穿心,或者献祭苍生,这样方便以后用来背锅。”
每一行字,都像是一把尖刀,精准地扎在裴元的心口上。
这就是他魂牵梦绕的“大巫”?
这就是那个让他热血沸腾的传奇?
原来,她只是张屠户的女儿、女死囚和青楼女子的拼凑物?
原来她的那些壮举,只是为了“听着带劲”?
原来她的牺牲,只是为了“方便背锅”?
裴元的手在剧烈地颤抖,书页被他捏出了褶皱。他翻过一页又一页。
“断箭设计图:加上螺旋纹,显得神秘。”
“鬼王造型草图:参考年画里的钟馗,再加俩角。”
“童谣杀人案剧本:利用回声原理制造恐怖音效……”
每一页,都是对“信仰”的一次凌迟。
许墨站在阴影里,看着裴元那张从惨白转为死灰的脸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:“年轻人,世上本无巫,庸人自扰之。你要找的历史,不过是我当年酒后的一场大梦,或者是为了从户部骗点经费搞出来的名目。”
他走上前,从裴元手里轻轻抽走那本册子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收敛尸骨。
“回去吧。把你的那些笔记都烧了,别再让人看笑话。好好当你的起居注史官,记记皇上今天吃了几个馒头,那才是正经事。”
裴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。
街上的喧嚣声像是一层隔膜,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上面还残留着触碰过“至尊骨”的触感,现在想来,那不过是猪骨头打磨后的滑腻。
“呵呵……”
裴元干笑了一声,笑声比哭还难看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收藏的、记录了无数“线索”的笔记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,此刻看起来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