悦来客栈,名字吉利,屋子却简陋得可怜:木板墙缝里钻出陈年霉斑,在烛光下泛着青灰哑光;脚下地砖高低不平,踩上去“咯吱”呻吟,像踩在朽骨之上;门轴转动时发出持续不断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嘎——呀——”,仿佛随时会断裂。
许墨趴在吱嘎作响的桌前,烛火是唯一的活物——灯焰微微摇曳,将融化的蜡油一滴、一滴砸在粗陶灯盏边缘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闷响;灯芯时不时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细小的金星,灼热气流裹着焦糊微烟扑上他眉心,而他的影子在斑驳土墙上被拉扯得忽长忽短,边缘模糊颤动,像一张正被无形之手揉皱的旧纸。
他得把这几天的见闻记下来。
那块哑巴碑,那个叫阿秀的小姑娘,还有那荒唐的“打狗棒法”……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,与他腹中的经史子集格格不入。
他提起笔,饱蘸新研的徽墨——墨锭在砚池里碾过时,发出沙砾摩擦青石的“嚓嚓”声;墨香混着松烟的清冷气味,微苦、微涩,带着一丝焚香似的余韵,竟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,喉间那股铁锈般的燥气也退去半分。
笔尖触及粗糙的草纸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像蚁虫在爬,又像枯叶在风里碎裂;纸面粗粝刮擦着狼毫,每一道笔画都留下细微的阻滞感。
“西山有碑,无字,村民谓之哑……”
他刚写下几个字,一低头,愣住了。
纸上干干净净,一个墨点都没有。
纸张吸水性太好了?
他皱了皱眉,换了一张纸,下笔的力气更重了些,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——指节绷紧发白,腕骨抵住桌面,传来硬木的微震与凉意。
字迹浮现,漆黑如鸦羽。
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那墨迹竟像是活了过来,边缘迅速变淡、发虚,从浓黑化为灰白,最后彻底消失不见,仿佛被一张无形的海绵给吸走了。
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,在烛光下微微反光,很快也蒸发殆尽——蒸腾起一缕几不可察的、带着淡淡咸腥的水汽,拂过他鼻翼。
许墨心里骂了一句,一股邪火从心底窜起,烧得耳根发烫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不信这个邪,抓起墨锭在砚台里发狠地磨着,砚台发出牙酸的“刺啦”声,溅起几点墨星,落在他手背上,冰凉一片,随即洇开成小小的、深色的污迹,皮肤下隐隐发麻。
就在这时,窗外“呼”地刮起一阵风。
那风声不对劲,不是寻常穿过林梢的呜咽,而是一声悠长的、带着满足感的叹息,低沉,贴着地面滚过,钻进门缝,吹得烛火猛地一矮——灯焰骤缩成一点幽蓝,热浪瞬间抽离,脖颈后汗毛根根竖起,皮肤泛起细栗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沟一路爬升,直冲天灵盖。
这声音……
许墨的动作僵住了。
是那块哑巴碑前的声音!一模一样!
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宝贝似的拓片——那是他离开前,趁着没人,偷偷从石碑那个不起眼的凹槽里拓下来的。
当时以为是无字碑,自然也拓不出字,只当是留个念想。
此刻,他几乎是发着抖,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凑近烛火。
他想看看上面到底有什么。
纸张受热,微微卷曲,发出轻微的“滋啦”焦糊味,像一小片枯叶在火边蜷缩;原本空无一物的纸面上,那些他以为是石质纹理的痕迹,竟开始像虫子一样缓缓蠕动起来——不是幻觉,是真实可见的、细微的起伏与位移,仿佛整张纸正 beh他指尖微微搏动。
紧接着,那些“纹路”的中心,渗出了一点暗红。
一点,两点,然后连成一片。
黏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,就这么从纸里凭空“流”了出来,顺着纸面往下淌——温热,带着极细微的、类似活物体表的微黏感,蹭过他拇指指腹时,竟留下一道滑腻的拖痕。
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着血腥气,瞬间炸开,狠狠地灌进许墨的鼻腔,直冲脑髓;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喉头涌上酸苦,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才没当场呕出来。
这不是墨。
这是血!千年前流淌出来,至今未干的巫血!
“砰!砰!砰!”
沉闷而急促的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,震得他心脏都漏跳了一拍——那声音沉得像擂在朽木棺盖上,每一下都震得门框簌簌落灰。
许墨吓得手一哆嗦,也顾不上那血污滚烫,胡乱将拓片往怀里一塞,那黏稠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紧紧贴上他的胸口皮肤,像一块活的烙铁,灼烫、搏动,甚至能感到它正随自己心跳微微起伏。
“谁?”他声音发颤,干涩嘶哑,连自己都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