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怀里死死箍着个东西,十根手指全脱了皮,露出底下红嫩的肉,血早干成了痂,跟黑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血;指尖微微抽搐,每一次颤动都牵出细丝般的黏连,在破衣边缘拉出暗红的线。
小满手里的炭条断了。
她没去扶,眼神先落在那少年怀里——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,断口森白如骨茬,上面沾着还没干透的黑狗血,湿漉漉地反着光,像某种活物呼吸时渗出的涎液。
“二虎?”大壮从草堆里跳起来,声音劈了叉,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,粗哑得不像人声。
叫二虎的少年没力气答应,喉咙里像是拉破风箱似的呼哧带响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肺叶撕裂般的杂音。
他哆嗦着把怀里的石头往小满脚边一推,眼泪就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两道白沟:“姐……没了。都没了。”
小满蹲下来,没嫌脏,伸手把他乱蓬蓬的头发拨开,露出那一双惊恐到瞳孔都快散了的眼——那双眼珠布满血丝,倒映着庙顶漏下的月光,竟像两口枯井里浮着碎银。
“慢慢说。天塌下来,也有个子高的顶着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不像是安抚,倒像是刀子在磨刀石上刮过的冷硬,却莫名让人心定;话落时,屋外一阵阴风卷过,檐角残铃轻响,仿佛天地也为之屏息。
二虎喘了半晌,才断断续续拼出一幅地狱般的画。
昨晚子时,西山。
朝廷来了人,不是衙役,是道士。
三十六个黄袍子,手里拿着画满红符的令旗,围着无字碑踩了半个时辰的禹步——脚步踏地时发出闷鼓似的回响,每一步落下,地面就震一下,连坟头草都在簌簌发抖。
“他们说是‘断根阵’……”二虎的牙齿打着颤,“第一道雷火符打上去,碑身就裂了条缝。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我就趴在死人坑边上的草窝里,看着那石头被炸得乱飞。第七下的时候,整块碑炸成了三截,轰隆一声,比打雷还响——那声音不是从天上来的,是从地底往上拱的,震得我耳朵流血。”
周围的孩子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悲鸣,有人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;有人捂住了嘴,喉头滚动,却咽不下呜咽。
那是他们守了整整三个月的碑,是他们唯一的念想。
“还没完……”二虎咽了口唾沫,眼神发直,“那些道士都在笑,说什么‘邪碑已毁,妖根已断’。可就在他们想上去撒尿的时候,地底下……地底下冒黑水了。”
小满的眉心猛地一跳。
“水里长草,绿油油的嫩芽子,见风就长。我离得远看不清,可那些当兵的拔刀去砍,一刀下去,草断了,那断口里喷出来的不是汁,是黑雾!雾里有人在读书……真的是读书声!念的就是咱们背的那本《记名启蒙》!一个字一个字,清清楚楚,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私塾先生!”
二虎忽然抓住小满的袖子,指甲都要嵌进肉里:“道士们慌了,那黑雾像是活的,往鼻子里钻。他们丢了令旗就跑,连滚带爬的。我……我趁乱摸进去,只抢回这一块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荒庙漏风的屋顶上,瓦片被风吹得咔哒作响,像谁在黑暗中磕着牙说话。
“回去!我要回去跟他们拼了!”大壮红着眼就要往外冲,被身边的同伴死死抱住腰,肩胛骨撞上门框,发出沉闷一响。
“松手!那是俺爹的名字!俺爹的名字在碑上!”大壮像头受伤的牛犊子,嘶吼声在空荡的破庙里回荡,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。
“站住。”
两个字,不大声,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大壮背上。
小满站起身,手里捏着那块残碑碎片。
碎片很冷,但那个残缺的“李”字笔画里,正有一层极淡的金色液体在微微搏动,像是有心跳一般;指尖触上去,竟觉温热,仿佛握着一颗尚未冷却的魂魄。
她闭上了眼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哭,或者要发怒。
可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,像是在听什么极其细微的声音。
她在听那张网。
西山的节点确实断了,那里的几百个名字,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一个洞——那种灼痛感顺着无形丝线传入脑海,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但是……
小满的意识顺着那些无形的丝线蔓延开去。
柳河村的井边,那个洗衣的老妇还在梦呓;三十里外的铁匠铺,墙上的字迹依旧清晰;甚至更远的地方,那些乞丐、流民、躲在桥洞下的孩子,他们脑子里的名字不仅没有消失,反而在西山那个黑洞出现的同时,变得前所未有的亮。
那种亮度,带着一种愤怒的灼热,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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