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芒亮起的第三日,第一声尖叫划破了赵家庄的黎明。
“鬼!有鬼啊!”
那声音凄厉得仿佛被扼住了喉咙,在晨雾中撕开一道裂口,回荡在低洼的屋檐与枯井之间,像是从地底爬出的呜咽。
三日前,赵家庄村正赵德旺亲手点燃了那堆积如山的族谱,火光映着他谄媚而扭曲的脸,向着县衙来的差役点头哈耳。
焦纸翻飞如黑蝶,带着呛人的硫味和木香灰烬的气息,飘散在风里。
那时他指尖还残留着灼热的触感,如今却冷得发麻。
可现在,他连滚带爬地冲出祖祠废墟,裤裆湿了一片,尿臊混着泥土腥气扑鼻而来;脸上血色尽失,嘴唇泛白如腊纸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村民们被惊醒,举着火把战战兢兢地围拢过来。
松脂燃烧的噼啪声此起彼伏,火光照亮他们颤抖的手指和瞳孔中的恐惧。
夜风掠过烧焦的梁柱,发出空洞的呜鸣,像有人在残垣间低语。
只见那片烧成焦土的祖祠中央,不知何时竟竖起了一排光秃秃的木偶,约莫有几十具,粗糙的木头,没有五官,死气沉沉地立在晨雾里。
雾气冰冷潮湿,贴在人脖颈上如同亡者吐息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有人颤声问,声音干涩得像磨砂刮过石板。
一个胆大的后生凑近了,绕到木偶背后,火光一照,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木头竟微微发热,仿佛体内尚存余温。
他指着木偶的后心,话都说不利索:“名……名字!”
众人哗然,纷纷上前。
指尖触碰到木偶背部时,皆觉一股阴寒顺着手掌窜上脊背。
果然,每一具无面木偶的背后,都用黑乎乎的焦炭,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。
“赵大根……”
“赵三槐……”
“赵氏春姑……”
这些,全都是他们三日前亲手从族谱上划去、扔进火里烧成灰的先祖之名!
更诡异的是,这些焦炭写就的名字,在晨光下竟仿佛活了过来。
雾气凝结成露珠,顺着字迹滑落,那黑色便深一分,像是刻进了木头里,又似渗入血脉;露水滴落时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,宛如心跳。
到了日头最盛的正午,字迹又会渐渐淡去,仿佛从不存在。
可一旦入夜,它们又会重新浮现,比前一夜更加清晰,甚至能嗅到一丝淡淡的血锈味。
而且,每天清晨,木偶都会多出一具。
恐慌如瘟疫般在赵家庄蔓延。
赵德旺色厉内荏地咆哮着,命人去铲平那片不祥的土台。
“装神弄鬼!给我砸了,全砸了!”
两个壮丁扛着锄头,哆哆嗦嗦地走上前。
铁刃磕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其中一人心一横,高高举起锄头,对着地面狠狠刨下!
“噗——”
没有预想中泥土翻飞的景象。
锄头尖仿佛戳破了一个巨大的脓包,一股腥臭的黑水从地下喷涌而出!
那水浓稠如墨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蒸腾起一阵腐臭的热气,熏得人几欲作呕。
转瞬间就淹没了那片土台,水面映着残月,竟不见倒影。
更骇人的一幕发生了。
在黑水的中央,缓缓浮起半截蜡黄的手指。
那手指早已腐烂,皮肉剥离,露出森白的骨节,指节僵硬弯曲,唯独指甲缝里,死死嵌着一小撮纸灰。
湿冷的触感仿佛透过空气传递到围观者的指尖。
一个眼尖的村民失声尖叫:“那……那上面有字!”
纸灰上,依稀可以辨认出“赵大根”三个字,墨迹已被水浸晕,却依旧倔强地粘附其上。
刨地的壮丁“嗷”的一声扔了锄头,锄柄落地时激起一圈泥星,他屁滚尿流地逃了。
当夜,赵德旺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自己被拖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泥沼里,脚踝被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拽住——那手滑腻如蛇,带着地下水的寒意,指甲抠进他的皮肉。
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,只能听见他们在水下齐声低语,那声音不大,却像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脑子,嗡鸣不止:
“你不认我,我偏要姓赵……”
“你不认我……”
第二天清晨,赵德旺被人发现时,正长跪在祖祠废墟的土台前。
他双目赤红,状若疯癫,用一块锋利的瓦片划破手掌,鲜血顺着裂口汩汩流出,滴落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,腾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白烟。
他颤抖着蘸血,在每一具无面木偶的背后,补全了那些名字的生卒年月。
血字初干时呈暗红,片刻后竟微微发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