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原尽头,十几道身影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艰难跋涉,脚踩下去时发出“咯吱——”的闷响,每一次拔腿都像从泥沼中挣脱。
他们身披靖夜司的玄黑斗篷,布面早已被风霜磨出毛边,边缘撕裂处露出内衬泛黄的符纸,却早已撕去了代表朝廷的鹰隼徽记。
为首之人,正是容玄。
他手提一盏看似普通的陶灯,灯火在风雪中稳如磐石,橙红的光晕微微摇曳,却不曾熄灭,反而将飞舞的雪花映成一片片转瞬即逝的金蝶。
那光不暖,却带着某种沉静的安抚之力,仿佛能驱散人心深处最幽暗的寒意。
他遥遥望向三里之外那片被血光与白骨笼罩的废墟——焦黑的断梁斜插雪地,残垣间堆叠着森森人骨,有些尚带皮肉焦痕,有的已彻底风化成灰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与腐骨蒸腾出的阴冷霉味。
饶是见惯了世间诡谲,眼前的一幕也让他和他身后的旧部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,喉头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,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中的细针。
那片广袤的雪地上,一支由无数白骨组成的军队,正随着一个雪发女子的脚步,无声地前行。
每一步落下,冻土便发出“咚——”的沉闷震颤,仿佛地脉深处有巨鼓被无形之手擂动,连脚底都能感受到那股低频的震动。
她走得很慢,却极稳。
风雪在她周身三尺外自动分流,像是惧怕触碰那具早已不属于人间的躯体。
她的身形在风雪中显得单薄而孤绝,衣衫褴褛,裸露的皮肤上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纹路,像是血脉中流淌的不是血,而是熔化的赤铜。
为首的旧部颤抖着开口:“指挥使……那……那是祝姑娘?”声音发颤,牙齿磕碰作响,手已按在刀柄上,皮革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容玄抬手,一个简洁而有力的手势制止了所有人的戒备。
他将手中的陶灯递给副手,指尖离开灯壁的刹那,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,仿佛那灯才是唯一活着的东西。
他独自一人,迎着那支死亡大军走了上去。
风雪割面如刀,阴煞之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,鼻腔吸入的空气带着腐朽魂魄的腥甜,皮肤表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。
容玄周身亮起一层淡淡的清光,符文流转如水波荡漾,将阴煞隔绝在外,每前进一步,脚下积雪便“嗤”地一声蒸发成缕缕白烟。
他停在了距离祝九鸦十步之遥的地方。
她也停下了。
风忽然静了一瞬。
那张曾经美艳绝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苍白与血污,脸颊上有干涸的裂口,渗出的血早已冻结成紫黑色冰珠。
一头青丝化为霜雪,随风飘散如絮;右眼是吞噬一切的死寂漆黑,左眼则是燃烧着万千魂影的暗金,瞳孔深处似有无数面孔在哀嚎、挣扎、低语。
她像是一尊从幽冥深处走出的神只,美丽、强大,却再无半分人间烟火气。
衣角拂过白骨时,发出沙沙的轻响,如同枯叶扫过墓碑。
两人在暴雪中对峙,身后是生者与死者的两个世界。
“你还能回来吗?”容玄的声音很低,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,每一个字都像钉入冻土的铁锥。
他问的不是她的身体,而是她的神魂。
祝九鸦似乎想笑,但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,只牵起一个冰冷而诡异的弧度,嘴角裂开时竟有细微血丝渗出。
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无数砾石在摩擦,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我已经回不去了……但我可以为你,为他们,杀出一条路来。”
话音未落,天际之上,那枚缓缓下压的“九极镇狱印”陡然金光大放!
“轰隆——”
雷声炸裂苍穹,震得人耳膜生疼,连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。
乌云翻滚如沸腾的墨汁,九道比宫殿梁柱还要粗壮的金色雷霆,宛如九条愤怒的金龙,咆哮着自印记中降下!
炽烈的电光照亮整片雪原,白骨泛起金属般的反光,空气中弥漫着臭氧与焦土混合的气息。
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那个胆敢以凡人之躯,行逆天之事的噬骨巫!
这是天道之罚,更是皇权意志的最终清算!
面对这足以将山川夷为平地的雷罚,祝九鸦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她只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,在容玄惊愕的目光中,那只苍白的手掌猛然一握!
“咔嚓!咔嚓!”
七节指骨齐齐自内断裂,穿透皮肉,化作七枚闪烁着暗红光芒的血钉!
鲜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洞,发出“滋”的轻响,腾起一缕缕腥气白烟。
她看也不看,反手将七枚血钉狠狠打入脚下的冻土之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