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刻,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猛地涌上张山的心头,迅速流向四肢百骸。
还有一种奇妙的、被平等对待、被尊重的感觉。
这和他之前因为跟不上功课而总是被老师忽视、被同学悄悄嘲笑的感受,截然不同。
他第一次在数学课上,没有感到自卑和难堪。
放学后,张山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,等其他同学都叽叽喳喳地离开教室,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和还在整理教案的大伯时,他才深吸一口气,挪到讲台边,低着头,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喊了一句:“大伯。”
张峻抬起头,看到他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,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过来:“怎么,山仔子,还有哪里没听懂?尽管问。”
张山摇摇头,又点点头,手紧张地抓着破旧书包的带子,憋了半天,脸都涨红了,才问出一句压在心里的疑问:“大伯,你……你以后就一直教我们班了吗?”
“嗯,学校老师工作有些调动,我就把这个班接过来了。”
张峻看着侄子那副忐忑又好奇的模样,似乎看穿了他心里那点不自在和担忧,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张山瘦削的肩膀,语气平和而肯定。
“山仔子,记住,在学校,我是老师,你是学生。课堂上,我们就是师生关系。该怎么教,我怎么对所有同学,就怎么对你;该怎么学,你就怎么学,认真听讲,大胆提问。别有太多乱七八糟的负担,知道吗?读书是正经事。”
“嗯!我知道了,大伯……老师!”
张山用力地点点头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,好像“咚”地一声落了地,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包裹了他。
有了大伯担任数学老师,张山的学习状态,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,正悄悄发生着一些细微而积极的变化。
他不敢在大伯的课堂上像以前那样容易走神、开小差,也开始主动地、努力地去思考和理解那些原本让他望而生畏的数学题目。
大伯讲课耐心,条分缕析,偶尔他思绪飘远,大伯不会当众呵斥让他难堪,只会用那双温和却锐利的眼睛看他一眼,无声地提醒。
课后遇到实在弄不懂的难题,他也可以鼓起勇气,蹭到教师办公室门口,小声请教,大伯总会放下手头的事,给他再清晰地讲解一遍,直到他恍然大悟。
而音乐课,更是成了张山一周中最期待、最快乐的时光。
大伯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架脚踏旧风琴,虽然有些音不准,但大伯会弹一手好听的曲子。
大伯教他们唱《歌唱祖国》、《好人一生平安》。
当悠扬的、带着些许杂音的琴声和孩子们稚嫩而响亮的歌声混杂在一起,回荡在破旧却打扫干净的教室里时,张山会暂时忘记大姐辍学在家、日渐沉默的阴霾,忘记二姐不在身边、家里冷清的空荡,忘记分家后父母脸上那挥之不去的愁容和生活的种种艰辛。
他坐在那群放声歌唱的孩子中间,跟着大伯沉稳的琴声,努力地、大声地唱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。
远山依旧沉默地绵延,秋色为它点缀着斑驳。山脚下,那片熟悉的村落里,有他家的方向。
此刻,大姐张芸可能正弯着腰,在收获后的田地里捡拾遗漏的稻穗,汗水滴落在泥土里;母亲李英可能在烟雾缭绕的灶间,一边咳嗽一边准备着简单的晚饭。
而二姐张芹,此刻应该在山的另一边,那座对她而言尚且陌生的镇上,在拥挤的宿舍或者安静的教室里,埋头苦读。
他们姐弟三人,仿佛一夜之间,被命运的洪流冲散,站在了截然不同的岔路口。
大姐的路,似乎已经无可挽回地、沉重地转向了那片祖祖辈辈耕耘却也束缚了无数人的黄土地;
二姐的路,看似宽阔了些,延伸向了充满未知、机遇但也意味着需要更多付出和孤独的山外小镇。
而他的路,目前还困在这间四面漏风、墙皮剥落的村小教室里,在大伯耐心讲解的数学题和那架旧风琴发出的、不算完美却足够动人的旋律中,蜿蜒向前,迷雾重重,看不清尽头,也看不清远方究竟有什么。
自己如今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,听着课,唱着歌,这读书的机会,是何其珍贵和沉重。
那是大姐用放弃自己前程、亲手埋葬梦想的代价换来的;是二姐在镇上省吃俭用、忍受孤独在努力支撑着的;是父亲在遥远的省城日夜操劳、母亲在田间地头耗尽汗水共同供应的。
他肩上的那个用旧工装改成的书包,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,勒得他肩膀生疼。
那里面装着的,早已不只是几本破旧的课本和写满铅笔字的作业本,更承载着一个家庭破碎后又重新凝聚起来的、沉甸甸的、未曾言说却无处不在的期望。
这期望,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