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话语,一句句像冰冷的锥子,狠狠扎在李英心上,也扎在刚放学进门、恰好听到最后这番激烈争吵的张山心上,让他浑身发冷。
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之后,这个家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无论李英如何苦口婆心地劝,甚至父亲张川从省城特意写信回来,字迹潦草却言辞严厉地批评张芸“糊涂”、“不顾大局”,张芸就像是铁了心,咬死了不肯再踏进学校一步。
她甚至把课本和作业本捆成一捆,塞到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,眼不见为净。
她真的辍学了。
家里少了一个背书包上学的孩子,似乎连空气都沉寂了许多。
张芸迅速转换了角色,她脱下洗得发白的旧校服,换上李英的粗布旧衣,开始笨拙而认真地学着像母亲一样,天不亮就扛起锄头下地,在田埂间深一脚浅一脚;
她挽起袖子,在冰冷的水渠边洗衣,在烟雾缭绕的灶间做饭,费力地剁猪草、砍柴火。
她原本拿笔的、还算细嫩的手指,很快磨出了一个个晶亮的水泡,水泡破了,结成厚厚的、黄白色的茧子。
她变得沉默寡言,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朝气,只有在傍晚看到张山趴在桌上写作业时,眼神里才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、不易察觉的羡慕、黯然,以及一种认命般的空洞。
张山看着大姐原本挺拔的背影渐渐被农活压得微驼,看着她原本带着笑意的嘴角如今总是紧抿着,看着她手上那些刺目的伤痕和老茧,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,沉甸甸,喘不过气。
他想起大姐以前成绩不算顶尖但也中上,还曾悄悄跟他说过,想当医生,穿白大褂,救死扶伤。
可现在……那些曾经的梦想,似乎都随着那捆被塞进床底的书本,一起蒙上了厚厚的灰尘。
生活的洪流从不因个人的悲伤而停留。没过多久,又一个变化袭来。
四年级的数学课,难度像是上了一个陡坡。
那些绕来绕去的应用题,尤其是关于一个水池一边以固定速度进水,另一边又以不同速度放水,问多久能装满或者放空的题目,把张山绕得头晕眼花,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。
这天数学课,上课铃尖锐地响过之后,教室里同学们还在吵吵嚷嚷。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来的,却不是原来那位总爱皱着眉头、脾气急躁的数学老师,而是一个让所有孩子、尤其是张山感到意外的人——他的大伯张峻!
大伯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、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中山装,目光温和而沉稳。他手里拿着木质的三角板和圆规,步伐从容地走到了讲台中央,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、让人安心的笑意。
“同学们,安静一下。”大伯张峻的声音不高,却自带一种威严,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“从今天起,由我来担任大家的数学老师,同时,也教你们音乐课。”
教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、压抑着的骚动。孩子们交头接耳,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老师,同时也是很多人的长辈或邻居。
张山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,心跳莫名加速。大伯是村里小学的老师他知道,但印象里大伯一直是教高年级的,很有威严,没想到现在竟然成了他的数学老师!这感觉……太奇怪了!
“现在我们开始上课。把课本翻到第三十二页,今天我们来学习‘相遇问题’……”大伯转身,用粉笔在黑板上“嗒嗒嗒”地画起清晰的线段图,他的讲解不紧不慢,条理清晰,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明明白白,不像原来的老师那么急躁,动不动就敲黑板骂人“笨”。
张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听着大伯那不疾不徐的语调,看着黑板上那些简洁明了的图示,脑子里那团关于“速度”、“时间”、“路程”的乱麻,好像被一根细线小心翼翼地、一点点地梳理开来。
他第一次觉得,这原本如同天书般的数学应用题,好像……也不是那么完全无法攻克。
到了提问互动环节,大伯的目光平和地扫过全班,在张山脸上刻意没有过多停留,但那眼神里分明带着一种鼓励和期待。
张山的心脏“怦怦”直跳,手心里沁出了汗。他犹豫着,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,终于还是鼓足勇气,慢慢地、有些迟疑地举起了右手。
“好,张山同学,请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。”
大伯点名,语气自然,就像对待其他任何一个学生。
张山“腾”地站起来,脸颊发烫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,语句也不甚连贯,但他还是努力地、按照自己刚刚理解的新思路,把解题过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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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很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