梭窗外,天地间唯见层层碧涛接天涌。
千年古木参天而立,虬枝盘结如苍龙探爪,树冠连绵成片,竟将穹庐染作青穹。碗口粗的古藤垂落如翠瀑,苔藓覆石若绿云铺地。林间水汽氤氲成雾,日光筛过叶隙,化作万千金丝垂落,照见空气中浮动的晶莹灵尘。
此地灵气沛然远超外界,却透着一股非自然的规整——诸木间距如尺量,藤蔓走势合周天,连叶片翻卷的角度都暗合某种玄奥数理。看似生机蓬勃,却无鸟兽啼鸣,唯有风过林梢时那宛若远古叹息的沙沙声,声声入耳,令人神魂微悸。
苏璎立于观测玉台前,素手轻按那卷“生灵帛图”。帛面青光流转,其中一点星辉明灭不定,正指向林海深处三百里外一座幽谷。
“乙木精气汇聚之地,便在前方。”她闭目感应三息,秀眉微蹙,“然整片林海生机流转……太过工整。不似天生地养,倒像有人以天地为阵盘、草木为阵旗,布下了亘古长青之局。”
墨渊指诀轻点,梭内“周天鉴灵仪”嗡鸣运转,玉璧上映出纵横交错的灵脉光络:“苏师妹所言不差。此地千川归流,万木同根,所有生机皆循‘周天复始’之道,源头正在那幽谷方向。应是遗园法则外泄,经年累月侵染而成‘法则道场’。”
萧云澜负手立于舟首,青衫不动。肩头那点银白信标泛起温润清辉,温雅的神念如清溪流泉,自道契深处潺潺而来:
此地乙木精气浓度,为外界的七倍有三。然‘生机熵乱度’不足常境三成,显是受外力强束,运转如械。
法则侵染已致生态异化,邪祟衍生之机,约八成七。
剑域宜开三重清明境,慎察微妙。
“弃梭步行。”萧云澜声如金玉相击,“破浪梭形迹太过,易惊暗蛰。石烈、陈胥前驱开道,苏师妹持图定方位,墨渊录天地纹络,余者护持两翼。”
“喏!”石烈朗笑应声,玄铁重铠铿然震鸣,已如陨星坠地。陈胥身形如烟随影,腰间双剑虽未出鞘,眸光已似寒刃扫过每片阴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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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深入林海三十里许。
虽无路径,但两侧古木间距竟分毫不差,俨然天成甬道。天光自叶穹裂隙漏下,化作满地斑驳金鳞。四野寂然,不闻虫豸,唯有众人踏碎腐叶的窸窣声。
苏璎怀中帛图忽明忽灭,她骤然止步,面色凝肃:“前方五里,便是锚点所在。但……生机韵律陡乱!有物正疾驰而来——非止一道!”
话音未落,甬道两侧垂挂的万千藤蔓骤然暴起噬人!
那藤蔓绝非寻常草木,表皮瞬间泛起妖异紫纹,尖端裂开三瓣,露出森森木齿,齿缝间黏液滴落,蚀地生烟。更可怖者,百千藤蔓竟如战阵合围,封死所有退路,绞杀之势暗合奇门遁甲。
“这是‘幽冥绞藤’的异种!”苏璎急叱,“然寻常绞藤绝无此等灵智!”
石烈怒喝如雷,重剑横扫,剑气如怒涛拍岸,将最先袭来的十数妖藤拦腰斩断。断口处青碧灵雾喷涌而出,异香甜腻袭脑,竟有惑神之效。
“雾中有诡!”墨渊疾掐清心诀,周身泛起净光法罩。
然攻势方兴未艾。地面腐殖层轰然炸裂,千百根淬毒木刺破土而出;两侧树干树皮剥落,露出密密麻麻的木瘤“眼瞳”,瞳中喷射粘稠腐液,沾之则金石销熔!
妖植攻势如潮不绝,更兼生生不息——断藤落地即生根,转眼又成新敌;木刺折而复生,腐液喷涌不休。
陈胥双剑化作绕身银龙,将袭向苏璎、墨渊的杀招尽数拦下,眉峰已锁:“杀之不尽!且它们在演化——方才尚不会喷吐腐水!”
萧云澜并未急于出剑。他眸中淡金剑芒隐现,秩序剑域无声展开十丈。在此域中,诸般妖植体内生机流转的轨迹纤毫毕现。
肩头信标清辉流转,温雅的神念化作道韵图谱,印入其识海:
窥见妖植生机运转之畸变:遵循‘竭泽而渔’之道——先以秘法催发极致生长,待生机过载则自毁形体,碎片借遗园法则瞬息重生。其根源在遗园外泄的‘非衡生灭道韵’,凡外来‘无序生机’皆受其戮。
破局枢机:此等畸变倚仗体内生机流转的特定‘谐振’。若以秩序道韵切入关窍,强改其流转节律,可致其暂入‘蛰眠’。
宜施‘疏浚导引’之法,非行‘斩草除根’。敌众我寡,当取范围之策。
萧云澜眸光微凝。
他并指为剑,不指妖植,反朝身前虚空轻轻一点。
“铮——”
清越剑鸣如石击寒泉。一道银白涟漪自其指尖漾开,非是杀伐剑气,而是蕴含大道秩序的清净道韵。涟漪过处,暴虐妖植骤然僵滞。
在萧云澜感知中,秩序剑意如无形妙手,探入妖植体内那狂暴紊乱的生机洪流。此流原本在特定经络中横冲直撞,催动攻伐再生。此刻秩序道韵拂过,非强行镇压,而是疏其壅塞,导其归经,抚其狂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