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去找了,还没来!”
那男人跪在地上,抓着女人的手,眼泪流了一脸。
“翠儿,你撑着,接生婆马上就来,马上就来——”
地上那女人动了一下。
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只有血,还在往外流。
伏秋站在那里,浑身发冷。
她看着那滩血,看着那女人惨白的脸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的男人,看着周围议论纷纷的人群。
她在等。
等接生婆来。
等有人能救这个女人。
可接生婆一直没来。
那女人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她的手从那男人手里滑落。
落在地上,轻轻的,像一片叶子。
人群静了一瞬。
然后那男人的哭声炸开了。
伏秋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死去的女人。
她穿着蓝布衣裳,洗得发白的那种蓝,跟她娘的衣裳差不多。头发散开了,沾着泥和血。肚子还是隆起的,里面那个孩子,也没了。
死了。
两个都死了。
因为张大夫是男的。
因为男女有别。
因为没人能看那个地方。
伏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。
她只记得天很阴,风很冷,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想,又好像什么都想了。
回到家,她娘正在做饭。
见她进来,她娘愣了一下。
“秋儿?今儿咋这么早?”
伏秋没说话。
她走到灶台边,蹲下来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火苗一跳一跳的,红通通的,把她的脸烤得发烫。
“娘,”她忽然问,“生孩子会死人吗?”
她娘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半晌,她放下勺子,蹲到伏秋身边。
“你看见了?”
伏秋点点头。
她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生孩子是会死人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姥姥,就是生你小舅的时候没的。”
伏秋抬起头,看着她娘。
她娘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那时候我也小,才七八岁。”她娘说,“就记得你姥姥躺在床上,血流了好多,接生婆忙了一夜,最后还是没救过来。”
“你小舅也没活成。”
伏秋怔怔听着。
“后来村里人说,你姥姥命不好,生孩子是鬼门关,闯不过去是命。”
她娘低下头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“可我不信那是命。”
“你姥姥身体好着呢,生我那会儿顺顺当当的,怎么生你小舅就过不去了?”
“后来我长大了,听人说,城里头有女大夫,专给女人看病。生孩子也有法子,不那么容易死。”
“可咱们这儿没有。”
她娘顿了顿。
“咱们这儿,女人生孩子,全靠接生婆。接生婆也分好赖,赶上了好的,能活;赶不上好的,就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伏秋盯着灶膛里的火,盯了很久。
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像那个女人的血。
一跳一跳的。
“娘,”她说,“我想学医。”
她娘愣住了。
“学医?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当大夫?”
伏秋点点头。
她娘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半天,她才说:“可……可哪有女大夫?咱这镇上,县里,都没听说过……”
“城里头有。”伏秋说,“你刚才说的,城里头有女大夫。”
她娘怔住了。
灶膛里的火还在烧。
伏秋站起来,看着她娘。
“娘,今天那个女人,就是死在没女大夫上。”
“张大夫是男的,他不能看。”
“接生婆没来。”
“她就那么死了。”
“肚子里那个孩子,也跟着死了。”
她说着,声音还是平的,可眼眶红了。
“我不想再看见这种事。”
她娘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伏秋搂进怀里。
“好,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好。”
伏秋把脸埋在她娘怀里。
眼泪流了下来。
热热的,烫烫的。
那天晚上,她爹回来得很晚。
伏秋没睡,坐在院子里等。
她爹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她坐在那儿,愣了一下。
“咋不睡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