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婶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“昨儿个你那些话,我想了一夜。”她说,“你说那些老话传下来的人,自个儿过得好吗?”
“我想了想,我娘传给我的那些话,她过得不好。我也过得不好。”
“我闺女今年八岁了,我天天教她要温柔、要听话、要让着弟弟。可昨儿晚上我看着她,忽然想——”
“她要是像你一样,是不是能过得好一点?”
周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是双干活的手,粗糙,开裂,指节粗大。
“我不想让她也过我这辈子。”她说,“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教她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伏秋。
“你能帮我教教她吗?”
伏秋怔住了。
帮她教教她?
教一个八岁的女孩?
教什么?
教她怎么不听话?教她怎么顶嘴?教她怎么把算命先生赶跑?
可她看着周婶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,有她娘昨晚那种想说又不敢说的东西。
有她爹今早天不亮就出门的那种东西。
有——
有希望。
伏秋忽然明白了。
她昨天说的那些话,不光是说给那些人听的。
是说给她们心里那个——从来不敢出声的自己听的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周婶的眼眶红了。
她别过脸去,使劲眨了眨眼。
“那行,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,“那我去跟你娘说,让她放心。”
她转身就走,走得飞快。
伏秋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婶子站在旁边,手里的瓢早就掉了,鸡围着她脚边啄食,她都没发现。
“秋儿,”她喃喃着,“你这是要……要干啥呀?”
伏秋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婶子,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能干啥。”
“我就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我不想让那些老话,再框住人了。”
婶子怔怔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蹲下来,把伏秋抱住了。
抱得很紧。
“好孩子,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好孩子……”
伏秋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。
可她没挣开。
因为她感觉到,婶子的肩膀在抖。
一抖一抖的。
像在哭。
又像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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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伏秋家特别热闹。
周婶来了,婶子来了,还有几个白天没来的妇人,都来了。
她们坐在院子里,你一言我一语。
“我家也有鸡蛋。”
“我家有青菜,能卖不?”
“我家那口子编筐,能拿去镇上卖不?”
“秋儿,你帮我们算算,这些东西能卖多少钱?”
伏秋坐在小板凳上,被一群大人围在中间。
她娘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。
她爹还没回来。
伏秋一个个听着,一个个记着。
鸡蛋,一文钱一个,镇上能卖两文。
青菜,一捆三文,镇上能卖五文。
筐,一个五文,镇上能卖八文还是十文?她不知道,得先去问问。
她一边记,一边在心里算。
算着算着,她忽然抬起头。
“婶子们,”她说,“你们想没想过,咱们自己卖?”
院子里静了一静。
“咱们自己?”
“嗯。”伏秋说,“不让别人捎。咱们自己攒够东西,一块儿去镇上,一块儿摆摊。”
“卖的钱,各归各的。”
“谁家的东西谁看着,卖完了就回家。”
“这样谁也吃不了亏。”
院子里更静了。
然后周婶一拍大腿。
“这主意好!”
“可……”有人犹豫,“咱都是女人家,去镇上摆摊,让人笑话不?”
伏秋看着她。
“婶子,”她说,“你怕人笑话吗?”
那妇人张了张嘴。
“怕。”她老老实实说,“从小就怕。”
伏秋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那你想不想,”她轻轻说,“试试不怕?”
那妇人愣住了。
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。
夜色越来越深,星星亮了起来。
伏秋站在院子里,站在一群大人中间。
小小的,瘦瘦的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。
可她站在那里,就像一颗钉子钉在那儿。
谁也没法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