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信他能知道我的命。”
“我不信我这一辈子,要靠别人来告诉我。”
“所以他就说不过我。”
她说完,院子里一片安静。
晨光照进来,照在伏秋脸上。
五岁的孩子,站在一群大人面前,认认真真说着她想了半夜的话。
她娘的眼眶红了。
她爹手里的旱烟灭了,他都没发现。
婶子愣了半天,忽然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。
“这……”她喃喃着,“这妮儿……这妮儿……”
她说不出话来。
伏秋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“婶子,”她轻轻说,“你刚才说,姑娘家太厉害了,将来怎么在婆家过日子?”
婶子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可要是,”伏秋说,“要是我将来的那个人,喜欢的就是厉害的呢?”
婶子愣住了。
“要是他喜欢我能说会道,喜欢我有主意,喜欢我不被人欺负呢?”
“要是我嫁的那个人,自个儿就不信那些老话呢?”
“那我厉害,不就正好吗?”
婶子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她活了三十多年,从没想过这种可能。
伏秋站起来,转身看向那几个妇人。
“婶子们,”她说,“我不是要跟你们吵架。我就是想问问——”
“那些老话,传了那么多年,传下来的人,自个儿过得好吗?”
没人说话。
晨光越来越亮。
有人低下了头。
有人叹了口气。
有人转身走了。
婶子坐在石头上,愣了半天,忽然站起来。
“我……”她搓着手,“我得回家做饭了。”
她低着头,匆匆走了。
院子里慢慢空了。
只剩伏秋一家。
她娘走过来,蹲下,一把抱住她。
抱得很紧。
“秋儿,”她娘的声音发抖,“你咋……你咋啥都懂呢……”
伏秋把脸埋在她娘怀里。
“娘,”她闷闷地说,“我就是不想让人说我。”
“谁说你,娘跟他急!”
伏秋笑了。
很小的笑,埋在她娘怀里,没人看见。
那天之后,伏秋发现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。
躲着她走,又忍不住回头看的眼神。
好像在琢磨什么。
好像在重新认识她。
伏秋不在意。
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她爹忽然开口。
“秋儿,”他说,“你想不想……认字?”
伏秋筷子停在半空。
上辈子,她不认字。
青楼里不让学,说姑娘家认字没用。嫁了人,商人也不让学,说女人认字,心就野了。
她一辈子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
“认字?”她娘放下碗,“上哪儿认去?村里又没学堂。”
她爹闷了一会儿。
“镇上有个老秀才,”他说,“听说收学生,一个月收两吊钱。”
两吊钱。
伏秋知道两吊钱是什么概念。
她爹扛一天活,挣二十文。一个月挣六百文,刚好两吊。
也就是说,让她认字,等于她爹一个月白干。
“爹,”她放下筷子,“我不……”
“我想让你认。”她爹打断她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爹这辈子,就是吃了不认字的亏。”他说,“人家写的契,我看不懂,人家说啥就是啥。干活干了,工钱被扣了,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想让你也这样。”
伏秋看着他。
看着他粗糙的脸,看着他干裂的嘴唇,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烧着的东西。
上辈子,她从没见过她爹这样的眼神。
上辈子,她爹从来不说话。
上辈子,她爹只知道抽烟,干活,干活,抽烟。
“可是爹,”她说,“两吊钱……”
“钱的事你别管。”她爹摆摆手,“爹有办法。”
她娘在旁边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伏秋看着她娘。
她娘垂下眼睛,看着碗里的饭。
伏秋忽然明白了。
她娘也想要她认字。
只是她娘不敢说。
因为说出来,就得多花钱。
因为说出来,就怕她爹为难。
因为说出来,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一切成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