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头久了、木头浸了潮气、慢慢沤出来的那种霉味。混着淡淡的艾草香,像谁在角落里熏过,没熏透,半死不活地吊着。
她睁开眼。
破旧的房梁,透风墙,窗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,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。
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,盖着薄被,被面洗得发白,边角打着补丁。
伏秋慢慢坐起来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
小的。
白白嫩嫩的,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。
她愣了愣,举起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然后她摸自己的脸。
脸也小了。下巴尖尖的,脸颊却还有点婴儿肥,摸起来滑滑的。
伏秋怔怔坐在床上,半天没动。
她记得自己死了。
记得乱葬岗,记得大雨,记得那个叫顾云初的女子握住她的手,记得那把叫“怨尽”的剑,记得那位白衣公子撑着伞说——
“带她去看蚂蚁搬家。”
然后呢?
然后她就……在这儿了?
“秋儿?”
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点疲惫,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“秋儿,醒了没?娘进来了啊?”
门吱呀一声推开。
一个穿着打补丁蓝布衣裳的女人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头发随便挽着,有几缕散落下来,脸色蜡黄,眼下青黑,像是一夜没睡好。
她把粥放在床头那张歪腿的小桌上,看了伏秋一眼。
那眼神——
伏秋认得这种眼神。
是看她时带着点躲闪,想亲近又不敢亲近,怕她闹,怕她哭,怕她问些答不上来的话。
上辈子,她娘就是这么看她的。
“秋儿?”女人试探着唤她,“饿了吧?娘给你熬了粥,放了一点点糖,你尝尝?”
伏秋盯着那碗粥。
稠的,米粒熬得开花,热气袅袅升起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。
一碗粥而已。
可她知道,这碗粥对这个家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——她爹已经两个月没活干了。
——她娘白天给人洗衣裳,晚上缝补到半夜,眼睛都快熬瞎了。
——她那个才三岁的弟弟,饿得直哭,只能喝米汤。
而这碗粥里,有米,还有糖。
伏秋张了张嘴。
她本该说“娘,我不饿,给弟弟喝”。
可她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这时,耳边响起一个声音。轻轻的,温和的,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“别怕。往前走。我在这儿。”
顾云初的声音。
伏秋记得这个声音。
在那个乱葬岗,在大雨中,在她灰白僵硬的尸体前,就是这个声音问她:“你是谁?”
就是这个声音伸出手,握住了她。
伏秋的心,忽然就定了。
她端起碗,低头喝粥。
粥很烫,烫得她舌尖发麻,可她一口一口喝着,把每一粒米都咽下去。
她娘站在旁边,看着她喝粥,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别过脸去,装作看窗外的天色。
“今儿个……今儿个村里来了个算命的,”她娘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,“说是从县里来的,算得可准了。”
“你爹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爹想让他给你算算。”
伏秋的勺子停在碗里。
算命的。
瞎子。
称骨。
她握着勺子的手,微微发抖。
“秋儿?”她娘转过身来,看见她的样子,吓了一跳,“咋了?烫着了?”
伏秋摇摇头。
她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喝完最后一口,她把碗放回桌上,抬起头,看着她娘。
“娘,”她说,声音小小的,是小孩儿该有的声音,“啥是称骨?”
她娘愣了愣。
“称骨就是……就是算命的一种。”她解释道,“就是把你出生的时辰,和你的骨头轻重啥的……反正娘也说不清,就是算命先生给你算算,你这辈子命好不好。”
伏秋眨眨眼。
“那娘,”她问,“我命好不好,为什么要别人算?”
她娘被她问住了。
“我自己不知道吗?”
她娘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你才五岁,你知道啥。”
伏秋没再说话。
她知道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她知道那个瞎子会说什么。
她知道那句话会改变她的一生。
她知道她爹听了那句话,会把她卖去青楼。
她知道她娘会躲在屋里哭,却不敢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