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天是灰的。
压得极低,像是要塌下来。
雨是斜的。
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,带着一股化不开的腥潮。
而脚下——
顾云初低头。
脚下是泥泞的乱土,土里埋着半截腐朽的草席,草席边缘露出一截灰白的手腕。
手腕极细,细得像枯枝。
腕骨处有一道陈年疤痕,像是被什么锐物划过,愈合得不好,歪歪扭扭地翻着边。
顾云初的目光在那疤痕上停了一瞬。
她移不开眼。
雨越下越大。
远处隐约有雷声滚过,闷闷的,像是天在叹气。
顾云初抬眸四顾。
这是一座仙府里面的乱葬岗。
土包连绵,杂草丛生,偶有裸露的白骨被雨水冲刷出来,横七竖八地躺着。几株歪脖子老槐在雨中瑟缩,枝叶稀疏,鸦巢空悬,不见活物。
唯有一处,与周遭不同。
那是岗子正中,一座浅坑。
坑里胡乱堆着几具草席裹着的尸身,雨水灌进去,草席泡得发胀,有蛆虫从缝隙里爬出,又被雨水冲回坑底。
而坑沿——
坑沿边有一个女人。
她的草席散开了,露出整个身子。
灰白的皮肤,干瘪的躯体,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,脖颈后仰,头垂在坑沿外。
她的眼睛睁着。
瞪得极大。
雨水直直落进去,一滴,又一滴。
那眼睛竟像是盛不满的渊,雨水落入,便不见了踪迹。
顾云初站在十步之外,静静看着那双眼睛。
这是一具尸体。
死得不能再透的尸体。
可那双眼——
那双眼在看她。
顾云初感受到那目光。
那恨意太浓、太沉、太久,久到化作了怨,凝而不散,聚而成形,在这乱葬岗上撑起一方谁也不肯靠近的域。
而她,被这怨牵引而来。
顾云初站在雨中,与那双眼睛对视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顺着她的衣襟流淌,她浑然不觉。
良久。
那具尸身的眼角,忽然滑下一滴泪。
红色的。
像是血。
那滴泪顺着灰白的脸颊滚落,落入泥泞中,瞬间便被雨水冲散。
可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——
越来越多的血泪从那瞪大的眼睛里涌出,混着雨水,将那灰白的脸染出道道红痕。
顾云初抬步,向那坑沿走去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走到第三步时,那尸身忽然动了。
她睁着眼睛,缓缓坐起。
脖颈发出咔咔的脆响,扭曲的四肢一节节收回原位,她撑着坑沿,一点点直起腰,一点点仰起脸,与顾云初面对面。
雨水从她们之间落下。
「你……」
那尸身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锈蚀多年的铁器摩擦。
「你为何不怕我?」
顾云初没有回答。
她低头,看着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。
「你是谁?」
尸身愣了一愣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在灰白的脸上扭曲着,可眼底的恨意,却在这一笑中淡了一点点。
「我?」
她喃喃。
「我叫……伏秋。」
「伏天的伏,秋天的秋。」
顾云初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。
念第一遍时,只觉得陌生。
念第二遍时,隐约有画面闪过——青楼的红灯笼,男人粗重的喘息,雨夜被推搡出门的身影。
念第三遍时,那些画面骤然清晰。
清晰到她看见了那个女孩。
小小的,站在一个瞎眼老者的面前。
老者摸着她的手骨,摇头晃脑:「骨头轻,命贱,这辈子只能卖肉。」
女孩听不懂「卖肉」是什么意思,只看见爹娘的脸色变了。
后来她被卖了。
再后来,她挂牌了。
再后来,她老了,被赶出家门了。
再后来——
她死了。
死在这乱葬岗,被扔进这万人坑,死不瞑目。
顾云初睁开眼。
面前的尸身依旧坐在坑沿,血泪仍在流淌,可那双眼里的恨意,却在对视中一点一点,变成另一种东西。
「你恨的人,」顾云初缓缓开口,「已经不在了。」
伏秋点头: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个老瞎子,醉死在雪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