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将我赶出门的商人,也死了。」
「那些打我骂我的客人,那些嚼舌根的邻居,那些将我当牲口卖的父母——」
「都死了。」
她说着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「都死了,」她重复,「可我还恨着。」
「恨得太久,恨得太深,恨到死了也散不去。」
「有个白衣公子说,我这恨,可以做成剑。」
「做成剑,就能一直恨下去,恨到天荒地老,恨到把这世上所有不公都斩断——」
她忽然停住。
那双血泪流淌的眼睛,定定看着顾云初。
「可我不知道,」她说,「斩断之后,我该恨什么。」
雨声渐大。
雷声滚过天际。
顾云初静静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被命运碾碎、被谎言毁掉、被恨意囚禁的女人。
「你想知道吗?」
她问。
伏秋一愣:「知道什么?」
「知道如果那个老瞎子没有说那句话,你会是什么样。」
伏秋沉默。
「如果他没有称你的骨,」顾云初继续说,「如果他没有说你命贱,如果你没有被卖,没有被虐待,没有被赶出家门——」
「你会是什么样?」
雨落在她们之间。
伏秋低下头,看着自己灰白干瘪的手。
「我……」她喃喃,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太久了。」
「久到我已经想不起来,那个被称骨之前的我,是什么样子。」
她抬起头,血泪仍在流淌,可眼底有什么东西,正在破碎。
「你知道吗?」
她问顾云初。
「你来这里,是来做什么的?」
顾云初伸出手,向那灰白的、冰冷的、死去了不知多久的手。
「让我看看。」
「看看那个没有被称骨的伏秋。」
伏秋怔住。
她的手悬在半空,距离顾云初的指尖,只有一寸。
「你……」
她的声音颤抖起来。
「你不怕脏吗?」
「你不怕晦气吗?」
「你不怕我怨气太重,会害了你吗?」
顾云初将手又往前伸了半寸。
指尖,触到了伏秋的指尖。
冰的。
硬得像石头。
可就在触碰的那一瞬——
伏秋的眼睛里,血泪忽然止住了。
雨声也停了。
天地之间,一片死寂。
然后,顾云初看见了。
看见了一个女孩。
五岁,六岁?
扎着两个小揪揪,穿着打补丁的衣裳,蹲在村口的槐树下,看蚂蚁搬家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她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「娘——」
她跳起来,向远处跑去。
「娘,你看,蚂蚁搬家啦,要下雨啦——」
顾云初站在那阳光里,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,越跑越淡,最后消失在光影里。
她转过头。
身后,伏秋站在那儿。
不再是灰白的尸身。
而是一个年轻女子。
约莫二十出头,生得极美。
那双曾经流着血泪的眼睛,此刻弯弯的,含着浅浅的笑意。可那笑意底下,藏着一抹说不清的破碎感——像是上好的瓷器,釉面下有道细细的裂痕,不仔细看瞧不出来,仔细看了,又觉得那裂痕比瓷器本身更让人移不开眼。
她的美不是温婉的美。
是浓的,艳的,让人不敢直视的那种。
弯弯的眉,含情的眼,唇边一点若有若无的笑,像是随时要说出什么勾人心魄的话来。
可偏偏——
偏偏她穿着寻常的布衣,手里挎着竹篮,篮子里装着刚买的菜。
那布衣太素,配不上这张脸。
那竹篮太旧,配不上这双眼。
那菜太寻常,配不上这个人。
可她就这样站在那儿。
寻常的衣裳,寻常的篮子,寻常的菜。
和那张不该寻常的脸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也在笑。
看着那个跑远的女孩,笑。
笑着笑着,眼角那点破碎,好像淡了一点点。
「原来……」她轻声说,「我本来是这样。」
顾云初没有说话。
她静静看着。
看着那个没有被人称骨的伏秋。
那个没有命贱的伏秋。
那个可以笑着老去的伏秋。
良久。
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