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苍老、疲惫、仿佛从万古岁月尘埃中传来的声音,在凌云识海深处轻轻落下,如同最后一粒石子投入深潭,荡开的涟漪尚未平息,整个天地,或者说,他感知中的“天地”,便骤然翻转、坍缩、溶解。
不是坠落,不是下陷,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剥离。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、冰冷的手,攥住了他意识的核心,猛地一抽,将他从盘膝而坐、背靠冰凉骸骨的“自我”中,硬生生抽离出来。肉身沉甸甸的痛楚、经脉酸麻的修复感、丹田元婴与乙木幼苗的律动、眉心建木本源的温热、甚至识海中与长青子残念交流的回响……一切属于“凌云”这个存在实体的感知,如同潮水般退去,又像碎裂的镜子,一片片剥离、暗淡、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边无际的、粘稠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黑暗。
绝对的黑暗。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时间流逝,没有空间维度。连“我”这个概念,都在迅速模糊、淡化。我是谁?凌云?那个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废物?那个身怀混沌吞噬系统的复仇者?那个发誓要救出母亲、踏平一切敌的狂徒?还是……仅仅是一缕飘荡在无尽虚无中的、即将消散的念头?
恐慌,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、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慌,如同冰冷的海蛇,瞬间缠紧了他意识的每一寸。没有声音,没有画面,没有触感,只有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窒息的“空”与“无”。比死亡更可怕。死亡至少是一个终点,是存在过的证明。而这黑暗,是湮灭,是抹除,是将“存在”本身都否定、都消解的终极虚无。
“不……不能迷失……我是凌云……我要救娘……我要复仇……我要变强……”残存的意志在呐喊,在挣扎,如同狂风中的烛火,微弱,飘摇,却死死不肯熄灭。他“看”不到,“听”不到,“感觉”不到,只能用这最后一点执念,死死锚定“凌云”这个名字,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屈辱、仇恨、眷恋、承诺,以及那深入骨髓的、对生的渴望,对力量的无尽饥渴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一瞬,也许万年。
黑暗的尽头,亮起了一点光。
不是温暖的光,不是希望的光,而是冰冷的、惨白的、如同冬日惨淡月华的光。那光点迅速扩大,拉长,扭曲,化作一片模糊的、晃动的景象。
他“看”到了。
是床榻。熟悉的、带着淡淡草药清苦味的、他躺了整整三年的、天风城凌家后院那间偏僻小屋里的、硬邦邦的木板床。视线很低,很模糊,仿佛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水纹。胸口传来一阵阵空洞的、撕扯般的剧痛,不是伤口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缺失,仿佛心脏被挖走,丹田被掏空,只留下两个呼呼漏风的、冰冷的洞。喉咙里堵着腥甜的铁锈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叶的刺痛。浑身冰凉,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,粘腻地贴在皮肤上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夹杂着屋外远远传来的、压抑的、幸灾乐祸的嗤笑,和母亲低低的、带着无尽疲惫与悲伤的啜泣。
是那天。丹田被碎、九窍玲珑心被挖走后的第三天。高烧不退,生机如同漏底的沙袋,飞速流逝。父亲苍老了二十岁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母亲哭肿的、却依旧温柔抚摸他额头的手。族老们冷漠的、甚至带着厌恶的窃窃私语,仿佛在讨论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。下人们躲闪的、同情的、或是不加掩饰的鄙夷目光。还有……林婉儿。那张曾经明媚如春花、此刻却只剩下冰冷与嘲讽的俏脸,隔着人群,远远地、漠然地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条即将断气的野狗。
“废物。”
“凌家的耻辱。”
“早该死了干净。”
“婉儿小姐何等天骄,岂是这废人能配得上的?”
“听说挖心的时候,叫得可惨了,嘿嘿……”
“活该!平日里眼高于顶,现在报应来了吧?”
声音嘈杂,恶毒,如同无数根淬了毒的针,密密麻麻扎进耳朵,扎进心里,扎进灵魂最深处。屈辱,不甘,怨恨,绝望……如同冰冷的潮水,再次将他淹没,比当时更清晰,更锐利,百倍,千倍!因为此刻,他没有了混沌戒,没有了系统,没有了重来的希望,他真真切切地回到了那个最脆弱、最无助、最卑微的时刻,重新体验着那锥心刺骨的痛,那万念俱灰的冷。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我有系统……我能修炼……我不是废物……”意识在挣扎,在嘶吼,但“身体”却无法动弹分毫,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冰冷的被褥,那锥心的痛楚,那无边的恶意与绝望。仿佛有一双冰冷的手,在将他拼命地、一寸一寸地,按回那个绝望的泥潭,让他重新变回那个一无所有、任人宰割的废人凌云。
“心关第一重:忆苦。重历绝望,可曾悔?可曾惧?可愿就此沉沦,了此残生,换得解脱?”一个冷漠的、毫无感情的声音,直接在他意识最深处响起,不是长青子,而是这“问心关”本身的规则显化。
悔?悔不该信那蛇蝎女子?惧?惧这无边痛苦与绝望?愿就此沉沦?解脱?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意识在冷笑,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