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,起初是细微的,如同春蚕啃食桑叶,又像是无数片枯叶在无风的夜里相互摩擦。但很快,这声音就汇成了潮水,成了闷雷,成了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生物苏醒前的、令人牙酸的、骨骼与枝干错动的声响。
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,是“注视”。
成千上万道冰冷、漠然、带着审视、贪婪、敌意与古老蛮荒气息的“目光”,从四面八方、从头顶的每一片巨大叶片的背面、从每一道树皮的褶皱里、从每一根垂落藤蔓的阴影中,穿透幽暗的绿光,钉在五人身上。凌云感到自己的皮肤开始刺痛,像是被无数根冰针轻轻扎着,又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燎过。那不是实质的攻击,而是纯粹的精神威压,是这片古老丛林本身意志的显化,是对闯入者的警告,更是一种……发现美味猎物时的、不加掩饰的饥渴。
他缓缓抬头,目光迎向那万千“眼眸”。翠绿如最上等翡翠的眼眸,冰冷剔透,倒映着丛林幽光;猩红如凝固血液的眼眸,暴戾凶残,仿佛跳动着地狱的火焰;金黄如熔融黄金的眼眸,炽热威严,带着俯瞰蝼蚁的高高在上;漆黑如深渊的眼眸,死寂虚无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……每一只“眼睛”都大如拳头,镶嵌在粗糙古老的树皮或肥厚叶片的脉络中,此刻齐齐“睁开”,构成了一个令人神魂颤栗的、活过来的、充满恶意的星空。这片丛林,每一棵最古老的巨木,每一株最妖异的藤蔓,甚至那些散发着微光的菌类,都苏醒了某种原始的、充满攻击性的意志,它们不再是无意识的植物,而是猎手,是守卫,是这片失落之地亘古的哨兵。
空气凝固了。浓稠得仿佛有了实质的木灵之气不再温和滋养,反而变成了无形的枷锁,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,让人呼吸滞涩。脚下松软的腐殖层传来轻微的震动,仿佛有无数根须在地下躁动不安地蜿蜒、集结。那无处不在的、混合着朽木、苔藓、泥土和腐败果实的复杂气味中,陡然掺入了一股冰冷的、铁锈般的腥气,那是……杀意。
“他娘的……这、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……”石昊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风箱拉动的声音,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后背重重撞在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青铜色古树上。古树粗糙的树皮纹丝不动,反而传来一股冰冷的、带着轻微排斥感的反弹力,树身上一只猩红的“眼眸”微微转动,冰冷地“瞥”了他一眼。石昊浑身汗毛倒竖,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,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,牵动了后背的伤口,疼得他嘴角一抽,却不敢再动。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,尝到了血腥和灰尘混合的咸涩,以及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恐慌。战神谷的汉子天不怕地不怕,但眼前这景象,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,整片森林都活了,都在看着你,想把你撕碎、消化、变成养料。这感觉,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人心底发毛。
叶清雪握剑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,冰凉的剑鞘传来刺骨的寒意,却无法压下她心底泛起的惊涛。她清冷的眸子微微收缩,瞳孔中倒映着那万千冰冷的“星点”,星辰剑心疯狂示警,传递来一股股针扎般的危机感。不是一两个强敌,而是……整个环境,整个天地,都在排斥,都在敌视。她的剑,可以斩断金石,可以劈开风雷,但如何斩断这无边无际的恶意?如何劈开这扎根于大地、绵延不知多少万里的古老丛林?她另一只手下意识地、一下下地、用指节叩击着剑镡,发出极轻微却规律的“嗒、嗒”声,这节奏是她自幼养成的习惯,在绝境中用来稳定心神,计算剑路,此刻却显得有些急促。太多了,破绽……或者说,到处都是破绽,也就意味着没有破绽。她的剑,该指向何处?
苏小蛮在叶清雪怀中无意识地颤抖了一下,长长的睫毛颤动,似乎快要从昏迷中醒来,但眉头紧蹙,小脸上布满痛苦与惊惧,仿佛在做一个无法挣脱的噩梦。她手里死死攥着的青铜罗盘,指针已经不再乱转,而是直挺挺地指向众人前方,那截焦黑的、如同撑天巨柱遗骸般的建木残骸,盘面龟裂的纹路中,渗出细微的、黯淡的灵光,像是在哀鸣,又像是在朝拜。
影七融入的那片阴影,此刻淡薄得几乎看不见,如同烈日下的薄霜,随时会蒸发。但他传递来的意念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、紧绷,那是一根拉到极限、即将崩断的弓弦,危险!极度危险!无处可逃!四面八方,上下左右,每一寸空间,每一缕气息,都充满了致命的杀机!他在阴影中“看”到的,不是具体的敌人,而是无数蠢蠢欲动的、带着贪婪吞噬欲望的“存在”,如同黑暗潮水,即将淹没这微不足道的孤岛。
凌云的心脏,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,带来闷痛。但他的目光,却越过了那万千冰冷的“眼眸”,越过了苏醒的、充满敌意的整片丛林,死死地、一瞬不瞬地,钉在了前方那片遗迹中央,那截焦黑的巨木残骸之上。
建木。
这两个字如同惊雷,在他识海深处炸响,激起滔天巨浪。不是猜测,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、混沌戒疯狂共鸣的、以及丹田内“乙木长生种”近乎哭泣般悸动的……确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