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禄还坐在那儿,看见贾正过来,连忙要起身。
贾正按了按他的肩膀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寨主,出什么事了?”
朱禄小心翼翼地问。
贾正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渐渐暗下去的火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朱禄,明天把学生们都叫上,我有话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贾正沉默了一下。
“教教他们,在群狼环伺的斗争中,怎么保住手里的东西。”
他在贾正身边坐了一会儿,也跟着看那堆快要燃尽的篝火。
火星子噼啪炸开,往上飘一飘,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寨主,”朱禄忽然开口,“咱们这些人,能保住手里的东西吗?”
贾正侧过头看他。
朱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只是年轻的脸庞上多了些平日里少见的沉郁。
“我刚才在旁边听见了。”
朱禄说,“丰家人往松州去了。
那是世家,几百年的大族。
他们往咱们这边靠,说是投奔,可谁知道肚子里装着什么算计?”
贾正没有接话,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朱禄吸了口气:“我就是想不明白。咱们拼死拼活,从土匪手里抢、从乱兵嘴里夺,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。
那些世家凭什么?动动嘴皮子,就想进来分一杯羹?”
“那你觉得,该怎么办?”
朱禄咬了咬牙:“不让他们进来。来一个撵一个,来两个撵一双。”
贾正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轻,但朱禄听得出来,那不是嘲讽,而是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朱禄,你知道咱们现在有多少人吗?”
朱禄一愣: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,他一直待在无忧寨上学,这还是第一次出门,如今寨主管着多少人他还真不知道。
贾正看出朱禄的为难,也没卖关子,挨个数道:“龙虎山,无忧寨,西林县,平昌县,松州全境,拢共七十万人。
这些人要吃饭,要穿衣,要住房。遇上灾年,还要活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夜色。
“世家手里有什么?有人,有粮,有钱,有读书人。这些东西,咱们五年、十年都不一定攒得出来。”
朱禄沉默了。
“我不喜欢世家。”
贾正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“那些人家,几百年来踩着百姓的骨头往上爬,手里没一个干净的。
可不喜欢归不喜欢,活在这个世道里,就得认这个世道的规矩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朱禄。
“咱们可以不让他们进来。
可他们要是转头去帮别人呢?要是拿着那些粮、那些人,去帮着朝廷打咱们呢?要是去帮着别人打咱们呢?”
朱禄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那……那就更麻烦了。”
“是啊,更麻烦了。”
贾正拍拍他的肩膀,“所以我才说明天要教你们。不是教你们怎么打打杀杀,是教你们怎么跟这些人周旋,怎么从他们手里拿到好处,又不让他们把咱们吃了。”
朱禄低着头,想了好一会儿。
“寨主,我懂了。”他抬起头,“不是不让他们进来,是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进来。”
贾正笑了,这回是真笑。
“有点意思了。说说看。”
朱禄挠挠头,组织了一下语言:“让他们进来,但要按咱们的规矩来。地是咱们的,人是咱们的,他们想来,就得听咱们的。要是不听……”
他比划了一个手势。
“那就怪不得咱们不客气。”
贾正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说得对,但还差一点。”
朱禄眼巴巴望着他。
“不是‘咱们的规矩’。”
贾正一字一顿,“是‘百姓的规矩’。
地不是我的,是你的,是张伯的,是那些工匠的。
我贾正不过是替大家守着。世家要来,得守百姓的规矩。
守不了,他们自己就会走。”
朱禄愣在那儿,过了好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冲贾正深深作了一揖。
“寨主,我替大伙儿谢谢您。”
贾正把他拉起来:“少来这套。去睡吧,明天还有事。”
朱禄应了一声,转身往帐篷那边跑。
跑出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寨主,您也早点睡!”
贾正摆摆手。
等朱禄走远,他又在篝火边坐了一会儿。
世家往松州来了。
这件事没那么简单。
丰家选在这个时候动,绝不是临时起意。
乱世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