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昇裹紧身上的衣服，漫步走在城中宽阔的驰道上。
沿途的积雪被来往的行人踩化，雪水混合着泥土，道路比大雨过后还要泥泞。
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，所有人都作士子打扮。
所有人身上都披着厚厚的麻衣，裸露在外的手臂被冻得通红。
哈！
李昇深呼一口气，空气中升起白雾，又很快消失在视线里。
驰道偶有百姓从他们身边经过，见到李昇他们这一群人就远远避开。
与一年前相比，松州城没有得到发展，反而更加萧索了。
众人走到一处极大的宅院前，李昇停下脚步。
广亮大门上，“大将军府”四个烫金大字在雪光反射下刺得人眼疼。
门廊下，披甲执锐的卫兵站得笔直，呵气成霜，目光却空洞地望着前方，对门外的一切漠不关心。
李昇在门前停下，目光从那块匾额缓缓移到士兵的脸上，又缓缓移开。
他抬起脚，仿佛要踏上那清扫干净的石阶，却最终落回泥泞里。
靴子陷进去的声音，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。
“先生，不去见大将军了么？”身后最近的年轻人开口，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抖。
李昇背对着他，摆了摆手，动作有些迟缓。“大将军军务繁忙。
我们先回衙署，把这一路的见闻……理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，像被这冻透的天气抽走了所有水分。
“可是——”年轻人还想说什么，李昇已经转身，朝着斜对面的州衙走去。
那背影裹在厚麻衣里，竟显出几分佝偻。
几乎同时，他身后的士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、压抑的叹息。
更多的白雾升腾起来，模糊了那一张张年轻而绝望的脸。
他们都是松州残存不多的读书种子，被李昇一个个从废墟和流民中找出来。
李昇许他们一个涤荡浊世，重整河山的梦。
那时候，大将军江明刚打下松州城，所有人踌躇满志。
变化始于贾正的铁骑踏入草原深处。
捷报传来时，整个北方都在狂欢，唯有李昇彻夜难眠。
他知道，蛮族流淌的每一滴血，都会化作复仇和愤怒报复到松州头上。
他力谏江明，整军，筑城，广积粮，收拢四周百姓。
起初，江明还听得进去。
可当平州朝廷的围剿压力与日俱增，当府库因为收拢流民而迅速空虚。
当那些最初提着脑袋跟江明造反的兄弟们开始盯着城里的宅院、田地和女人时，一切都变了味。
李昇成了最忙的人，也成了最孤独的人。
军队他动不得，那是江明和各路头领的禁脔。
他只能管“民政”在无粮可征的春荒里设法筹粮，在头领们为划分地盘吵得不可开交时前去调停。
最后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自己手里的刀枪完成“划分”。
他见过一个头领因为看中了某块熟地，便将原主一家扣上“通敌”的帽子，当众砍了脑袋，血浸透了刚抽穗的麦苗。
他去争，得到的只有江明一句疲惫的敷衍：“李先生，非常之时，当用非常之法，要顾全大局。”
什么是大局？
李昇后来才明白。
他巡视到江明直辖的村镇，看到的是税吏拿着册子，将未来十年的赋税都摊派到了奄奄一息的农户头上。
看到的是所谓的“义勇营”，实则是头领亲卫，大白天闯入民宅拖走少女，父母跪地磕头磕得额前见骨，只换来一顿鞭笞。
他们甚至发明了“捐”——捐粮、捐布、捐柴、捐役，名目之繁多，远超昔日朝廷最贪酷的时期。
卖儿卖女？那已是幸运。
易子而食的传闻，又开始在松州流传。
李昇感到的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彻骨的寒冷。
他知道江明不是变了，他们只是终于做回了自己。
他们所有人都是。
土匪穿上锦袍，依然是土匪。
当外部的羊不够分食时，獠牙转向圈内，不过是迟早的事。
“哈！知白兄，好酒！真正的好酒！比娘们儿还带劲！”
一阵放肆的嬉笑和浓烈的酒气打断了李昇的思绪。
几个华服青年踉跄着从州衙大门内相互搀扶出来，锦衣上沾着可疑的污渍，为首一人，面皮白净，眉眼间依稀有江明的影子，正是江明之子江怀。
他们高声谈笑着“喜相逢”和“花间酒”的妙处，对近在咫尺的李昇一行人视若无睹。
更刺目的是他们身后。
几个披着破烂棉絮、瑟瑟发抖的妇人被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半推半搡地押着，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。
其中一个妇人抬头，恰好与李昇目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