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大堂内,江辰独自坐在角落的方桌前。
桌上摆着一壶劣酒,两个粗陶碗。酒已冷,他却未饮,只是静静望着碗中浑浊的酒液,仿佛那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。
他依旧是一身青衣,灰暗的长剑横在膝上。从东海之战后一路北上,他已走过三千里路,经历十七场厮杀,剑下亡魂近百。但每杀一人,他心中的沉重便多一分。
秦渊最后让苏墨转告的话,他每个字都记得。
“影子随形,不离不弃。”
“他的剑太快,快到自己都看不清剑心。”
“让他慢下来,看看自己挥剑到底是为了什么。”
“若只为复仇,剑道终有尽头;若为守护,剑心方可永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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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日子,他一直在想这些话。
想自己这二十年来,为何而活,为何而杀。
父亲江寒,前朝锦衣卫指挥使,崇祯十四年因“勾结东林党”被魏忠贤诬陷,满门抄斩。那年他八岁,被父亲的忠心老仆冒死救出,藏在江南乡下。十年苦练剑法,十八岁出道,一人一剑,追杀当年所有参与构陷父亲的阉党余孽。
七年,四十三人。
每杀一人,他就在剑柄上刻一道痕。如今剑柄上已有四十三道痕,密密麻麻,如同岁月的年轮。
但仇恨并未因杀戮而减少,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。杀完阉党余孽,他开始杀贪官污吏;杀完贪官污吏,他开始杀祸害百姓的豪强;杀完豪强,他开始杀趁乱劫掠的乱兵……
剑越来越快,心却越来越空。
直到遇见秦渊。
那个从辽东来的铁山营哨长,身上有和他相似的气息——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,都是背负血仇活在黑暗中的人。但秦渊和他不同,秦渊心中除了仇恨,还有别的东西。
简心的温柔,苏墨的智谋,玉罗刹的率真,还有那些追随他的江湖汉子、普通百姓……秦渊的世界里,不只有剑和血,还有情义和守护。
所以秦渊的剑,比他的剑更厚重。
所以秦渊最后的选择,是牺牲自己守护天下。
而他江辰,至今仍在杀戮中寻找活着的意义。
“客官,您的面。”驿站伙计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面,放在桌上。
江辰收回思绪,点了点头,拿起筷子。
面是普通的阳春面,汤清面白,撒着几粒葱花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,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
正吃着,驿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吁——!”
五骑在驿站外勒马,马上是五名身着皮甲的军士,风尘仆仆,满脸疲惫。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,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
“掌柜的!快弄些吃食!有急事!”黑脸汉子冲进大堂,声音沙哑。
“军爷稍等,马上就好!”掌柜的连忙迎上。
五人在另一张桌子坐下,摘下头盔,露出汗湿的头发。他们铠甲上沾满泥泞,有的还有暗红色的血迹,显然刚经历恶战。
“他娘的,清狗追得真紧。”一个年轻军士低声骂道,“咱们从开封一路逃到这里,三百兄弟只剩下咱们五个……”
“闭嘴!”黑脸汉子厉声制止,“吃你的饭!”
年轻军士悻悻住口,低头喝水。
江辰的筷子微微一顿。
清军已到开封了?
比预想的还快。
他继续吃面,耳朵却将那边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。
“王头儿,咱们接下来去哪?”另一个军士小声问。
“去南阳。”黑脸汉子——王头儿——压低声音,“李闯王已放弃北京,正在西撤。咱们去南阳与刘宗敏将军会合,再图后计。”
“刘将军?他不是在襄阳吗?”
“陛下有令,调刘将军北上护驾。”王头儿道,“不过听说刘将军那边出了点事,玉玺丢了……”
“什么?!”几个军士同时惊呼。
“小声点!”王头儿瞪了他们一眼,“此事尚未证实,但风声已经传开。牛金星大人今晨从襄阳赶回北京,脸色难看得紧。陛下得知后,当场吐血……”
后面的话,江辰没再听。
玉玺丢了?
他心中一动,想起简心。
盗玺者,会是她吗?
很有可能。简心是药王谷传人,精通易容医术,且身负玄冥镜侍的使命,玉玺关乎天下气运,她必会插手。
若真是她,此刻想必正在逃亡路上。
江辰放下筷子,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,起身走向门外。
“客官慢走!”掌柜的连忙招呼。
江辰没有回应。
他翻身上马——那是一匹普通的黄骠马,从上一个被他斩杀的马贼手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