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娘子猛地扭头,脖颈青筋暴起,披着的木枷因她剧烈的动作哐当作响:“柳芽!你胡言乱语什么?!”
那名叫柳芽的织女却不再看她,转向卫渊,双手将那账簿般的东西高高举起,声音因激动而尖利:“统帅!这是铁甲署第三坊的物料出入流水副册!
上面记得清清楚楚,官府调拨的、用于工坊取暖和防护的五百斤上等银骨炭、三百副牛皮指套,
被铁娘子以‘前线紧急,物资转运’为由,私自截留,转给了城外的私窑!
换回来的,是一车车黑火药原料,还有这个——”
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、约莫拳头大小的黑沉铁疙瘩,表面铸有粗糙的棱纹,引信短促,模样古怪而危险。
“这个,他们叫它‘守城雷’!”柳芽的声音颤抖起来,带着恐惧和愤怒,“铁娘子在城西废弃的砖窑里,支了炉子,带着几个心腹匠人,偷偷摸摸地造这个!我亲眼看见过,那炉子炸过一次,崩伤了人,她捂得严严实实!她说……她说这是给咱们女工留的最后底牌!要是哪天城破了,贼兵进来,与其受辱,不如……不如拉一个垫背的,或者……自己了断!”
“轰——!”
人群彻底沸腾了。
私造火器,尤其是这种听起来便威力不祥、意图惨烈的东西,在任何一个王朝都是诛九族的大罪!
即便在卫渊治下,《白鹭律》对爆炸物的管制也严苛到极致,未经许可私藏一斤硝石便是流放,更遑论私自研制、铸造!
匠讼脸色煞白,握着竹简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精通律法,却也没料到案子会陡然升级到如此骇人的地步。
阿暖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黑沉沉的铁疙瘩,又看看铁娘子,嘴唇哆嗦着,一时竟忘了哭泣。
铁娘子脸上的惊怒缓缓沉淀,化作一种混合着疲惫、嘲讽与某种深沉决绝的复杂神色。
她不再辩解,只是挺直了脊背,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、刀子般的目光。
“安静!”陈盛厉声喝道,甲士上前,维持秩序。
卫渊的目光从那“守城雷”上移开,落在铁娘子脸上。
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,如同在审视一件出故障的复杂机械。
“铁娘子,柳芽所言,可有虚词?”
铁娘子迎着他的目光,扯了扯嘴角,竟露出一丝近乎豁达的惨笑:“虚词?没有。物料我截了,私窑我用了,这‘守城雷’,我也造了。一共二十八枚,藏在砖窑第七个灶坑底下,用油布包着。”她声音沉了下去,却异常清晰,“没错,我是挪用了炭火和皮套。北边将士冻得握不住刀,多一车炭,或许就能多守住一个时辰,多活几十个人!那些皮套,给了手指冻僵的工匠,他们搓棉线的速度能快上三成!至于这‘守城雷’……”
她猛地吸了口气,目光扫过柳芽,扫过那些面色苍白的织女家属,最后看向卫渊,眼中竟燃起两簇灼人的火焰:“卫统帅,您以《白鹭律》治世,讲公义,讲秩序。可您见过秩序彻底崩塌的样子吗?我见过!当年北地铁勒人破关,我爹,我大哥,就是守城的匠户!城破了,巷战了,我们这些没来得及逃的匠户女眷,躲进地窖。然后,铁勒人挨家挨户地搜……我娘,为了不被拖出去,一头撞死在磨盘上。我躲在柴堆里,透过缝隙,看着我嫂子被几个兵卒拖进院子……”
她的声音陡然嘶哑,却又强行压下所有颤抖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刻骨的叙述:“那种时候,什么律法,什么公义,都是狗屁!你手里但凡有一根能扎死人的铁钎,有一块能点燃茅屋的火折子,你都想跟他们拼了!可我们这些匠户女工,手无寸铁,只会纺线缝衣!我造这‘守城雷’,不是想造反,不是想炸谁!我就是想,万一,万一真有那么一天,江宁城也破了,我手下这些姐妹,这些只会跟棉花针线打交道的女人,至少……至少不用眼睁睁等着被拖出去,至少手里能有个能响、能炸的东西!哪怕只是吓唬人,哪怕只是给自己留个全尸的胆气!这……有错吗?!”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铁娘子粗重的喘息,和烛火噼啪的爆响。
匠讼张了张嘴,想说《白鹭律》禁止私造火器,条例森严,可看着铁娘子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决绝,看着柳芽手中那象征着同归于尽的铁疙瘩,他竟一时语塞。
律法条文在此刻显得苍白而遥远,而铁娘子描述的地狱景象,却仿佛带着血与火的温度,灼烧着每个人的神经。
阿暖怔怔地看着铁娘子,看着她脸上那些被炉火和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,看着她披枷带锁却依旧挺直的背脊。
恨意还在,姐姐冰冷的尸体还在眼前,可铁娘子话语中那种沉甸甸的、绝望的“底牌”,却像一块巨石,压在她复仇的心头,让她喘不过气。
卫渊静静地看着铁娘子,识海中数据流疯狂闪烁。
【逻辑分析:行为(私挪物资、私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