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个选择,似乎都会导向一个不可接受的悖论。
他沉默了足足十息。
这沉默让铁娘子额角见汗,让匠讼握紧竹简,让阿暖几乎窒息。
终于,卫渊开口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:“此案,非一人可断。陈盛。”
“在!”
“传令,征用城西‘百工坊’最大的议事堂,作为‘匠律堂’。召集江宁城内,棉纺、甲胄制作、律法、医者各行业有威望者三十人,半个时辰内到场。此案,交由‘匠律堂’,行公审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铁娘子、阿暖、匠讼,及死者其他直系代表,皆可到场陈述、举证。本帅……旁听。”
公审!
不是统帅独断,而是交由行业内部与相关方共同审理!
这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铁娘子愣住,匠讼
卫渊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。
在转身的刹那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林婉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人群外围,依旧望着这边。
他心口毫无波澜,那枚暖玉在她颈间也再无异样。
系统状态栏里,“林婉”的数据档案静静躺着,完好无损,但所有关于“情感链接”、“配偶关系”的标识,都已变成灰色,后面标注着:【关联情感反馈模块已离线。
当前认知判定:物理干扰源(属性:疑似高维信息锚点关联体,威胁等级:待评估)。
建议:保持监控,避免核心数据区接触。】
他收回目光,登上马车。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,辘辘作响。
林婉看着马车驶离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玉。
玉身温润,一如往昔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,然后转身,没入小巷的阴影里,以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属于顶尖武者的轨迹,悄然缀上了前往“百工坊”的队伍。
车厢内,卫渊闭目养神。
铁娘子的冷酷效率,匠讼的律法刚性,阿暖的悲恸,前线阵亡名单的重量,还有林婉那滴血带来的系统“溢出”……无数碎片信息在脑中盘旋,却被他强大的理性强行梳理、归类。
他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:铁娘子行为违法,动机(从军事角度)可理解但不可纵容;匠讼逻辑正确,但过于理想化,需考虑现实执行代价;阿暖是受害者,其诉求必须得到回应和赔偿。
但,还不够。
如何判决,才能最大程度维护《白鹭律》的权威,同时又不至于彻底寒了前线将士和急功近效者的心?
如何在“刚性”与“弹性”之间,找到一个不至于崩断的平衡点?
他需要更多信息,需要看到铁娘子和匠讼之外的、更深层的东西。
马车在“百工坊”厚重的木门前停下。陈盛打起帘子。
卫渊步下马车,目光扫过门前肃立的甲士,以及远处隐约聚拢的、屏息等待的人群。
匠律堂内,烛火已然亮起,人影幢幢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袖,迈步向前走去。
靴子踏在石阶上,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回响。
就在这时,他耳中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、来自侧后方屋檐上的衣袂破风声,很轻,很熟悉。
是林婉的身法。
他脚步未停,心中却已划过冰冷的判断:物理干扰源跟至现场,意图不明,暂无威胁行为,记录在案。
他步入匠律堂大门。
堂内早已布置成公审模样,正中设主审位,两侧分设原告、被告席,下方则是三十个来自各行业的代表座位,此刻已坐满大半,人人面色凝重。
铁娘子依旧披枷,立在被告席前,脊背挺直。
阿暖和匠讼站在原告席,阿暖紧紧攥着姐姐留下的那个破碗。
卫渊径直走向侧面一个略高的、象征着旁听与监督的座位,坐下。
他没有说任何开场白,只是对侍立一旁的书记官微微颔首。
书记官会意,上前一步,清了清嗓子,正要宣布公审开始。
“且慢。”
一个清亮的女声,从堂外传来。不是林婉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裙、年约二十、面容秀丽却带着风霜之色的女子,分开守卫,大步走进堂内。
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本账簿般的东西,目光直接越过铁娘子,看向旁听的卫渊,又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铁娘子脸上,眼神复杂,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决绝。
铁娘子在看到这女子的瞬间,瞳孔猛地一缩,一直强作镇定的脸上,终于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怒。
女子深吸一口气,在匠律堂中央站定,对着卫渊的方向,屈膝一礼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嘈杂的匠律堂瞬间死寂:
“民女柳芽,原铁甲署第三坊织女。今日冒死前来,是要向卫统帅、向诸位乡亲、向《白鹭律》揭发——铁娘子署长,强征民女,害死我姐妹,非仅急功,更藏私心!她克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