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站在前排、脸上有疤的悍仆,是王干的心腹,他见势不妙,还想鼓动:“别听他的!地哪有那么好拿?他卫渊是在画饼!咱们王家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一个站在他身旁、平日负责喂马劈柴的粗壮仆役,猛地一咬牙,突然从侧面狠狠撞向他,同时嘶声朝阿证方向喊道:“我举报!我知道王干老爷在城南还有一处藏地契的暗窖!就在马厩第三间食槽底下!我要首告!我要地!”
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火药桶。
“我也知道!西郊那个庄子,地契是假的!”
“库房后墙有夹层!里面有黑账!”
“王干你这个黑心肝的!老子给你当牛做马,你拿我们当炮灰!卫统帅!我们降了!我们有线索!”
墙倒众人推。
利益的天平一旦倾斜,所谓的忠诚和豢养之恩,在生存与土地的诱惑前薄如蝉翼。
王干的家仆阵营瞬间崩溃瓦解,许多人红着眼睛,反手就指向自己昔日的主子,争先恐后地吐露着知道的秘密,唯恐落后一步,那“十年免赋”的肥肉就被别人抢了去。
王干被这突如其来的倒戈惊得目瞪口呆,连连后退,绊在门槛上,一屁股坐倒在地,珠光宝气的箱子翻倒,金银散落一地,却再也无人多看一眼。
他指着那些曾经对他卑躬屈膝的面孔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卫渊冷漠地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王干,对陈盛道:“记录所有举报,按《白鹭律》程序核实。举报属实者,兑现承诺。王干,以欺诈、隐匿田产、意图煽动暴乱罪,收押,与柳承裕案并案审理。”
“是!”
混乱逐渐被控制,账房内重新响起算盘声,但节奏更快,更带着一种清算的冷酷。
阿证和那些佃农代表被带到一旁,有书记官专门记录他们的“举报”,他们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虚脱的、却又充满希望的亢奋。
林婉不知何时已完成了对柳家及关联家族账房的初步封锁,返回复命。
她站在仓房门口,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:卫渊站在混乱的中心,却如同风暴眼般平静。
他调度人手,听取汇报,处理突发,每一道指令都清晰冷静,逻辑严密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按在书案边缘的手上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然后,她的视线下移,看到他腰间悬挂的一枚旧玉佩——那是他们定情时,她亲手为他戴上的,羊脂白玉,雕着简单的平安扣,玉质温润,是他穿越至此,身上少数几件真正属于“过去”而非“数据”的东西,他曾说过,这是他“人性锚点”之一。
林婉她忽然快步上前,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伸手一把扯下了那枚玉佩。
玉佩的丝绦断裂。
她高高举起手,在冰冷的地砖上方,五指松开。
“啪嚓!”
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,盖过了算盘声、人语声。
羊脂白玉撞在坚硬地砖上,瞬间迸裂成数瓣,最大的一块也只剩一半,光滑的断面折射着烛光,刺痛了眼睛。
整个仓房骤然一静。
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林婉,又看向地上的碎玉,最后看向卫渊。
卫渊终于将视线从账册上移开,落向地面碎裂的玉佩。
他眼中没有任何林婉期待的波动——没有震惊,没有愤怒,没有惋惜,甚至没有回忆被触动的涟漪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眼,看向脸色苍白、胸膛起伏的林婉,如同评估一件资产意外损毁。
“此物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笔开支,“购入成本约八十两。按五年折旧,年折旧率百分之二十。已使用约两年零三个月。当前残值,约三十八两四钱。”
他转向旁边一名负责后勤的书记官:“记录。内卫校尉林婉,故意损毁统帅部公物(玉佩一枚),估值三十八两四钱。从其下月军饷中扣除。若不服,可依《白鹭律·赏罚篇》提起申诉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林婉,不再看地上的碎玉,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面前那堆积如山的账册,仿佛刚才碎裂的不是一段过往,只是一枚需要核销的旧币。
林婉站在那里,看着那几片静静躺在地上的碎玉,又看看卫渊那完全沉浸在数字与规则世界里的侧影,最后一丝温度,从她眼底彻底熄灭。
就在这时,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,在陈盛的带领下,几乎是踉跄着冲进账房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封的急报,声音嘶哑:
“报——!统帅!江北急报!盐课司大使韩魁,联合漕运衙门及沿江三州刺史,联名上书!以我江南查抄过甚,影响盐货北运,导致江北盐价飞涨、盐路受损为由,要求……要求立即停止‘乱命’,否则江北各州将自行派兵‘护盐’!”
烛火猛地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