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干面色微变,强自镇定:“或许是……柳家记账有误,或当时地契标注不清……”
“记账有误?”卫渊打断他,又连续翻开数页,指向几处用朱砂重点圈出的条目,“贞业十二年,柳家以‘东山林场’契书质押,向你借贷三千贯;贞业十三年,以‘南湖渔课’文书抵押,借贷两千贯。而这些,在你王氏对外公示的‘债权总录’里,都记为‘实贷’。但在你王氏内部这本‘稽核底册’的‘备注’栏里,”卫渊指尖重重敲在几个蝇头小楷的批注上,“却写着‘虚契,地实为柳氏族田,不可动’,‘文书系仿制,渔课早已外包’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锐利如刀,剖开王干脸上最后一点从容:“王族长,你和柳家唱的这出戏,叫‘虚债权,实兼并’。柳家假借借贷之名,将田产‘抵押’给你王氏,实则从未真正过户,也无需你王氏真的出借足额钱款。待时机成熟,或柳家势弱,你便可持这些‘合法’债权文书,‘理所当然’地接收那些早已被你们私下议定、价值远超‘借款’的田产。一来二去,柳家得以隐匿资产、逃避赋税,你王氏则空手套白狼,鲸吞良田。过去十年,类似操作,仅被我查到的,就不下万亩。王族长,我算得可对?”
王干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脸色由白转青。
他没想到卫渊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,从浩如烟海、刻意混乱的账目中,精准地揪出这些埋藏最深的“雷”。
这已经不是查账,而是解剖。
“卫、卫统帅……此中恐有误会……契约文书俱在,律法上……”王干还想挣扎。
“律法?”卫渊将手中的稽核底册往案上一掷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惊得王干一哆嗦。
“现在江南,执行的是《白鹭律》。《白鹭律·物权篇》第三章,第十二条明确规定:凡田宅、山林、水域等不动产之物权变动,必经官府‘市易司’登记造册,用印公示,方为有效。私下签订的债权文书,若未在借贷发生三十日内于‘市易司’备案并缴纳契税,一律视为无效,不受律法保护。”
他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王干面前,两人相距不足三尺。
卫渊比王干高出小半个头,垂眸看着他,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仓房,也传到外面隐约聚集的、王氏家仆的耳中:
“也就是说,你手里那些未在江宁府备案的‘债权文书’,统统是废纸一张。你王干,和柳家联手,企图通过虚假债务非法侵占的——那不是你王氏的万亩‘债权’,那是本应登记在柳家名下、缴纳国赋、如今依律应收归官有、重新分配的‘无主隐田’!”
“轰!”仓房内外,一片哗然。
王干身后的家仆们脸色大变,他们中不少人就是靠着帮主家“管理”这些即将到手的田地为生,甚至有的已经提前许诺了其中的“永佃权”。
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,甚至可能被追缴连带责任,顿时急了。
王干见势不妙,眼珠一转,忽然指着卫渊,对身后家仆尖声叫道:“此人假公济私,要夺我江南士族祖产!他今日能动柳家、王家,明日就能动你们所有人!给我冲!砸了这些账本,还有活路!”
几名被他许以重利、养得膘肥体壮的悍仆闻言,鼓起血气,吼叫着就要向堆满账册的书案冲去。
陈盛等亲兵“唰”地拔刀,气氛瞬间紧绷如弦。
然而,卫渊抬手,制止了亲兵上前。
他的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,落在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阴影里的阿证,以及他身后十几名穿着崭新粗布短打、眼神却已与昨日截然不同的佃农代表身上。
“阿证。”卫渊唤道。
阿证浑身一震,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,猛地抬起头。
他眼中没有了昨日的茫然和神游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、灼热的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掏出一块同样粗糙的麻布,上面用浓墨写着几行大字。
他向前走了几步,站到光亮处,用尽全身力气,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念道:
“《白鹭律·田宅附令》:凡举报并经查实,原主或他人隐匿、侵占之田产,官府收回后,举报者(须为无地、少地之佃农、流民)享有优先承佃之权!首告者,可获该田产十年‘免赋经营权’!十年内,除定额田租外,免除一切杂役、附加税!此令!”
他每念一句,身后那十几名佃农便跟着重复一句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齐整,最后如同滚雷,碾过仓房,碾过庭院,碾向外面那些竖着耳朵的王氏家仆。
免赋十年!
优先承佃!
对于世代为佃、朝不保夕的他们来说,这无异于天降甘霖!
主家许诺的“好处”再好,能好过自己名正言顺、官府保护、十年免税的“准自己的地”?
王干那几名悍仆的脚步僵住了,他们回头,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族长,又看向那些眼睛放光的佃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