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简单来说,”芦花站起身,目光扫过脸色开始发白的柳承裕,最后落在主审位上的卫渊,以及鸦雀无声的公堂内外,“他们是在被杖责、造成重伤假象的同时,或之前,被强行灌下了足以致死的‘噤声药’。毒发身亡,再伪称刑毙或伤后病故。如此,既可威慑其他佃农,又可‘名正言顺’处置掉不听话或知晓太多秘密之人,还无需承担‘私刑杀人’的显赫罪名——毕竟,‘杖责后病死’,听起来可比‘下毒谋杀’容易开脱得多。”
技术的证据链,至此完美闭环。
烙印证明私刑存在,阻燃尸身证明欲盖弥彰,而药物检验,则揭露了“家法”之下,更为阴毒残忍的谋杀真相!
它解释了为何有人被“活埋”(实则毒发无力挣扎)而无人听见求救。
全场死寂,然后是轰然爆发的喧哗!
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律正堂的屋顶。
真相如此赤裸而肮脏,远超普通百姓对“门第家法”的想象。
柳承裕身体晃了晃,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。
他看向卫渊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有恐惧,有怨毒,也有一种穷途末路的灰败。
他知道,自己完了,柳家的名声,也要完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忽然向前爬了两步,嘶声道:“卫统帅!我认罪!所有罪责,我柳承裕一力承担!只求……只求一事!”
他抬起头,眼中爆发出最后的、强烈的祈求:“我死后,你刻碑立传,宣扬你的‘白鹭律’,我无话可说。但求你……在那碑文之上,抹去我柳氏门楣之名!只写我柳承裕个人罪状即可!给我柳家……留最后一丝颜面!让我柳家先人,不至于在九泉之下,也因我而蒙羞至此!此乃我最后所求,你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”
他声音凄楚,竟也打动了不少人。
杀人不过头点地,彻底毁人门第,在讲究家族绵延的时代,确实是极重的惩罚。
一些老成持重者,甚至微微颔首,觉得卫渊或许会就此借坡下驴,既立了威,也显了“宽仁”。
卫渊坐在主位之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看着柳承裕,如同看着一块即将被处理的石料。
“颜面?”他重复了这两个字,声音平淡无波,“你的颜面,是建立在阿证背上永不磨灭的烙印上,是建立在那三具无法开口的尸骸上,是建立在无数被‘家法’无声吞噬的佃农血泪之上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堂前,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“你的颜面,与我何干?”
“柳氏之名,不仅不会抹去。”卫渊的声音陡然提高,斩钉截铁,传遍每一个角落,“相反,它将与你的罪行一起,被刻在最醒目的碑林之上!”
他猛地挥手,指向城北的方向,那里,碑奴的刻刀正发出永不停歇的、冰冷的“叮叮”声。
“我不仅要刻,还要用最醒目的丹砂,混合永不褪色的矿物颜料,将你柳承裕之名,将你柳氏之罪,深深地、永久地填充进那石刻的笔画之中!”
“我要这江宁的百姓,天下的来客,所有看到这碑林的人,都清清楚楚地知道,曾经有一个叫柳承裕的人,出自一个叫柳氏的家族,他们是如何视国法如无物,如何践踏人命如草芥!”
“我要这碑文,历经风雨,字迹或会漫漶,但你柳承裕的名字,你柳氏的罪恶,将与这‘律血碑林’一道,不朽!”
柳承裕如遭雷击,彻底瘫软下去,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着,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最后的祈求,换来的是更彻底、更永恒的耻辱烙印。
他看着卫渊那毫无波动的眼神,终于明白,这个人……不,这个站在新旧交替裂口处的存在,心中根本没有“宽恕”或“妥协”的位置。
他有的,只是冰冷的计算和执行。
公审在柳承裕认罪画押,以及最终判处斩立决的判决声中落幕。
人群带着复杂的情绪渐渐散去,有解恨,有敬畏,也有对那冰冷律法的隐隐恐惧。
卫渊走出律正堂,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拉得很长,很冷。
陈盛跟在一旁,低声请示行刑时间与后续。
卫渊没有立刻回答,他抬头,望向城北碑林的方向。
暮色中,那些逐渐成型的石碑轮廓沉默而坚硬,如同这片土地上即将隆起的新骨骼。
他迈步,向着碑林走去。
碑奴仍在劳作,火把噼啪作响,映照着石屑纷飞。
那块总纲碑上,“公正为基”四个大字已然刻完,在火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。
旁边一块空白的石碑,是留给柳承裕的。
卫渊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