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渊广袖垂落,那捻动的指尖已恢复如常。
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身影是否还立在原地,对副官陈盛下达了新的指令,声音平稳得没有丝毫涟漪:“点一队亲卫,去柳家‘家法堂’。把所有卷宗、刑具,以及相关人等,全部带出来。”
陈盛眼皮微跳。
查封世家私设的“家法堂”,其冲击不亚于当众撕毁柳承裕的颜面。
但他没有任何迟疑,抱拳领命:“是!”
卫渊迈出花厅,玄色衣摆扫过冰冷的地面。
林婉下意识地向前半步,嘴唇微启:“渊……”
他仿佛没有听见,径直从她身侧走过,步伐精准而迅捷,带起的微风拂动了她的发梢。
不是无视,更像是将她的呼唤归类为背景噪音,无需处理。
林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最终缓缓收回,握紧了腰间的锦囊,里面那几片“窥天”盏的碎瓷,此刻硌得掌心生疼。
柳府深处,“家法堂”。
这并非祠堂,却比祠堂更令人胆寒。
它位于柳府西北角最阴僻的院落,高墙深巷,青砖地面常年被水汽浸润得发黑。
堂内没有窗户,只靠几盏长明油灯照明,光线昏沉,照见墙壁上挂着各式鞭、杖、拶指、烙铁,许多上面都附着洗刷不去的深色污渍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血腥、汗液和霉腐混合的刺鼻气味,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柳承裕闻讯赶来时,卫渊的亲卫已经将院落外围死,但尚未闯入堂内。
年过五旬的柳承裕身为江南士族魁首,此刻须发皆张,脸上惯有的儒雅荡然无存,只剩下被侵犯根本的震怒与冰冷。
“卫统帅!”他挡在堂前石阶上,身后是数十名面色悲愤、手持棍棒的柳家青壮族丁,“此地乃我柳氏祖宗家法施行之地,惩戒不肖子孙,与外人无干!你纵兵擅闯,是要效仿匪类,践踏礼法门第吗?”
卫渊站在院门阴影与堂前灯光的交界处,脸上半明半暗。
他没有看柳承裕,目光越过他,落在那黑洞洞的堂口,仿佛能穿透砖墙,看到里面的森然。
“国朝律法,未设‘家法’之条。私设公堂,刑讯乃至戕害人命,按律当究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,刺破潮湿的空气。
“荒谬!”柳承裕怒极反笑,从怀中郑重取出一方紫檀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块略显陈旧的绢帛和一块温润的玉牌。
“此乃太祖皇帝亲赐‘免死牌’!允我柳氏祖训家法,内事自决!柳家佃农,签的便是生死契,生死皆由我柳家一言而决,何须国法越俎代庖?”他高举木匣,面向四周,尤其是那些闻讯赶来、畏缩在远处探头探脑的其他家仆和佃农,“尔等可看清楚了!这是御赐之物!家法即祖宗之法,祖宗之法大于天!”
人群传来低低的骚动,许多佃农脸上露出恐惧与认命交织的神色。
在这片土地上,“家法”二字,重于千钧。
卫渊终于将目光移到柳承裕脸上,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鄙夷,只有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审视。
“牌子是真的。”他点了点头,然后抬手,指向被两名亲卫搀扶着、一直低着头、身体微微发抖的阿证,“带他过来。”
阿证被扶到近前。
他脸色蜡黄,眼神涣散,身上那件破烂短衫的背部,被血和脓黏在皮肉上。
卫渊对陈盛示意。
陈盛上前,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瓷瓶和一把干净的毛刷。
他深吸一口气,示意亲卫小心地将阿证背上残破的衣物揭开。
布料与皮肉分离时,发出轻微的粘连声,阿证痛得闷哼一声,身体剧烈颤抖。
露出的背部,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溃烂烙伤,焦黑与暗红交错,边缘泛着不祥的黄白色。
卫渊接过瓷瓶,拔开塞子,里面是无色透明的液体。
他亲自执刷,蘸取液体,极其均匀、缓慢地涂抹在阿证背部那狰狞的烙印伤口上,尤其是那些焦黑的、纹路相对清晰的地方。
起初并无异样。
柳承裕冷眼看着,嘴角噙着一丝讥诮,以为卫渊在故弄玄虚。
但不过几个呼吸间,令人头皮发麻的变化发生了。
那些被液体浸润的焦黑烙痕,尤其是纹路凹陷最深处,竟开始泛起一层诡异的、幽幽的银灰色!
如同被无形的笔重新勾勒,原本模糊的图案,在银灰色的显现下,骤然变得清晰、完整!
那并非任何刑求或惩戒常用的简单符号,而是一个扭曲的、盘绕的飞鸟图样,鸟喙尖锐,尾羽如钩,带着一种与中原风格迥异的狰狞与隐秘。
“这是……”人群中,有见识稍广的老仆失声低呼,又赶紧捂住嘴。
卫渊将刷子交给陈盛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,展开。
纸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