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齐宗室暗谍联络图纹,”卫渊的声音不大,却像惊雷炸响在死寂的院落,“三年前,荆州兵变失败后,部分南齐余孽携带密信潜入江南,其信物标志,便是这‘鬼车鸟’纹。柳家地牢,私烙此纹于佃农之身,是惩戒,还是……灭口?”
柳承裕的脸色在银灰色纹路显现的刹那,已然惨变。
此刻听到“南齐暗谍”四字,更是如遭雷击,脚下踉跄,手中木匣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那块玉牌甚至磕掉了一角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伪造信物,构陷大臣!此乃妖术!妖术!”他嘶声力竭,儒雅尽失,只剩下仓皇。
“是不是妖术,是不是构陷,”卫渊收起纸笺,“一验便知。来人,请柳家主,还有这位阿证,以及昨夜被‘家法’杖毙、尸身尚未下葬的三名佃农遗骸,移步‘律正堂’!”
“律正堂”是卫渊在江宁暂设的审案公堂,代表着他的“律”。
“不准动我柳家亡者遗骸!士可杀不可辱!你们这是辱尸!是悖逆人伦!”柳承裕猛地回过神,想到那几具尸身上可能留下的、更可怕的痕迹,一股邪火冲上头顶。
他转身对心腹家仆头目嘶吼:“去!把后院停着的那几个,立刻焚了!立刻!化成灰!我看他们验什么!”
几名精悍家仆应声,转身就朝后院狂奔。
卫渊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只是对陈盛道:“后院,应该烧不起来。”
陈盛点头,抬手示意一队早已待命的亲卫跟上。
柳承裕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狰狞的快意。
烧!
烧干净!
死无对证!
他仿佛已经看到火焰腾起,将一切隐患吞噬。
然而,预想中的浓烟并未升起。
后院专门停放“家法”致死者的偏僻柴房外,几名柳家家仆举着火把,拼命地将火苗凑向那几具用草席胡乱裹着的尸身。
诡异的是,无论是干燥的草席,还是死者身上褴褛的衣物,甚至泼洒在上面的灯油,都只是冒出嗤嗤的白烟,发出一股刺鼻的怪味,任凭火焰如何舔舐,就是无法真正燃烧起来!
火焰一靠近,就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,萎靡下去,只剩熏人的黑烟。
“鬼……鬼啊!”一个家仆吓得扔掉火把,连连后退。
柴房阴影里,几名卫渊的亲卫悄然站立,其中一人手中,还拿着一个不起眼的、带有喷嘴的小铁罐。
他们早已在此处所有可能引燃的物体表面,喷洒了一层薄薄的、无色无味的现代高效阻燃剂。
消息传到前院,柳承裕脸上的狰狞瞬间冻结,化为一片死灰的惊愕。
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卫渊,仿佛在看一个怪物。
卫渊不再看他,迈步走入那阴森的“家法堂”。
油灯昏暗的光线下,他环顾四周墙壁上的刑具,最后目光落在堂中那张厚重的、颜色深沉的案几上。
他抬手,按在案几边缘。
心玺在胸腔内稳定地脉动,将外界的一切信息转化为冷静的数据流。
阿证被带进来时压抑的、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发出的断续呜咽,在他耳中被解析、过滤,剥离了所有情感的“载波”,只剩下最纯粹的音频波动,被标记为“非威胁性环境噪音”。
他转身,面对踉跄追进来、面无人色的柳承裕,以及外面越聚越多、神色复杂的各色人等。
“《白鹭律》,”卫渊开口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窃窃私语,清晰地传遍院落,“第一条:凡吴境之内,苍生生灵,其生、杀、予、夺之权,尽归公律。私刑擅断,即为窃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柳承裕手中那掉落的“免死牌”,扫过堂内森然的刑具,最后落在阿证鲜血淋漓的背上。
“柳家‘家法’,今日起,废止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柳承裕,对陈盛吩咐:“将所有涉案人等、证物,包括这几具无法焚毁的遗骸,全部移送律正堂。阿证,送去医治。”
亲卫们开始行动,将瘫软的阿证小心翼翼抬起,将那些令人作呕的刑具取下封存,甚至有人去抬那几具散发着烟熏怪味的尸身。
柳承裕瘫坐在冰冷的地上,望着瞬间空荡阴森起来的“家法堂”,望着族人们如丧考妣的面孔,望着那些曾经代表着他柳氏无上权威的刑具被一件件搬走,脑中一片空白。
传承百年的门第尊严,那深入骨髓的、对佃农生杀予夺的特权,在“公律”二字面前,竟如此不堪一击。
卫渊走出“家法堂”,重新步入夜空下。
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驱散了堂内的污浊。
他左胸内,心玺的银光似乎更凝实了一分,将“律法威权确立”这一信息归档为正向进展。
他抬头,望向江宁城北门的方向,那里是进出城的要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