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的天。
风卷着硝烟与尘土,扑上他眉睫,却没能让他眨一下眼。
引信燃尽。
陶胎无声裂开一道细缝。
然后——
轰!!!
不是巨响,是真空坍缩般的寂静之后,大地猛然向上拱起,青石靶台如豆腐般碎裂,五道身影被无形巨力攥紧、拧转、抛起,又砸落。
八枚空铃铛在半空炸成齑粉,青铜碎屑混着血雾,泼洒在丈许见方的焦黑地面上,竟拼出半个残缺的墨阳宗徽——三簇硝火,围拱一柄断剑。
硝烟升腾,遮蔽天光。
卫渊站在烟幕边缘,玄色常服下摆被气浪掀起,露出腰间那枚黄铜罗盘。
盘面幽蓝晶片,正疯狂明灭,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线。
他抬手,抹去溅上左颊的一星血点。
血是热的。
可指尖触到的皮肤,却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窟里挖出的青铜。
远处,北境烽燧台上,第一支狼烟,正冲天而起,笔直,浓黑,带着铁与血的腥气。
同一时刻,建康城西,神机营校场。
雷五赤着上身,背上新添三道鞭痕,正指挥百名神机营士卒,将三百六十枚陶罐定向雷,沿雁门关前十里缓坡,呈扇形埋设。
陶罐深埋三尺,罐口覆以薄土,引信线皆经阿硝手调——她将硝晶膏浓度提至九成九,剔除所有杂质,引信燃烧速度,比原定快出整整一倍。
卫渊立于校场高台,左胸衣料下,幽蓝晶体灼烫如烙铁。
他闭着眼。
视网膜上,无数淡银线条正疯狂交织、断裂、重组——那是三百六十枚陶罐的埋设坐标、引信长度、土壤含水率、风速剖面、蛮族骑兵冲锋队形预判……每一道线,都延伸向一个即将被引爆的死亡节点。
鼻腔里,一股温热的液体,毫无征兆地涌出。
他抬手,用拇指抹去。
指腹一片鲜红。
可那抹红,还没来得及滴落,他已睁开眼。
灰白视野里,三百六十个坐标点,正以每秒七次的频率,在他瞳孔深处明灭闪烁。
他抬起右手,指向校场东侧旗杆。
旗杆顶端,一面玄色战旗正猎猎招展。
他五指张开,再缓缓收拢——三、二、一。
旗语打出。
三百步外,雷五猛地抬头,望向高台。
他看见卫渊的手,正悬在半空,五指微张,掌心向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斜斜指向雁门关方向。
雷五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这个旗语。
不是“点火”。
是“截断”。
截断引信。
在引信燃至最后三寸时,用特制铜剪,剪断引信芯线,让爆炸能量在陶罐内部完成定向压缩,而非向外喷发。
可阿硝调制的硝晶膏,燃速太快——三寸,只剩不到三秒。
雷五转身,抓起铜剪,发足狂奔。
风声在耳畔炸响。
他奔过校场,奔过辕门,奔上缓坡,奔向第一枚陶罐埋设点。
三百六十步。
他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……
第三百六十步,他扑倒在陶罐前,铜剪寒光一闪,剪刃咬住引信芯线。
线未断。
因为引信,已燃至根部。
他抬头,望向高台。
卫渊仍站在那里。
右手悬空,五指未收。
可就在雷五抬头的刹那,卫渊的左手,已按在自己左眼眶上。
指腹用力下压。
视网膜右上角,猩红字符彻底失控,化作一片沸腾的血海:【神经元凋亡速率+12%|视交叉上核损伤|前庭系统紊乱……】
他眼前的世界,开始旋转、倾斜、碎裂。
可就在那片崩塌的灰白中央,三百六十个坐标点,却愈发清晰、锐利、冰冷——像三千六百枚淬火的钨钢钉,深深楔入他颅骨最深处。
雷五咬碎后槽牙,铜剪再次挥下。
“嚓。”
一声轻响。
引信断。
陶罐内,压缩至极限的硝晶膏,在铜剪离线的零点零三秒后,轰然爆开。
没有火光。
只有三百六十道肉眼难辨的灰白气刃,贴着地表,呈完美扇形,向前疾掠。
三百步外,蛮族万骑先锋,正踏着震耳欲聋的蹄声,冲入雁门关前十里缓坡。
为首千夫长,金盔耀日,弯刀高举。
他看见了那道灰白气刃。
像一道无声的叹息,掠过草尖,掠过马蹄,掠过盾牌边缘。
万骑前锋,连人带马,自下而上,无声解体。
马腹裂开,肠肚未坠,已被气刃绞成雾状血糜;骑士铠甲未破,胸腔却已塌陷,肋骨如折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