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抬高声调,字字如锤:“可你申领硝石粉,只为配制‘碱引术’所需辅料,对么?真正需要它的人,是你背后那位,教你在南诏瘴林里用沸泉碱液蚀骨、教你如何让硝石在釜中生幽焰、教你把墨阳宗三叠扣打在麻绳上,只为多延十七息烟雾的——师父。”
话音落,熄火子肩头猛地一塌。
不是崩溃,是卸力。
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,终于被精准斩断了最脆弱的节点。
他缓缓抬头,望向卫渊。
灰白视野里,卫渊的身影边缘泛着不稳定的银晕,仿佛随时会碎裂。
可那双眼睛,却比任何时候都沉——沉得没有一丝波澜,没有一丝怒意,甚至没有一丝确认猎物落网的快意。
只有一片绝对的、冰封千里的平静。
“世子……”熄火子嗓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生铁,“您早知道我姓柳。”
卫渊没答。
他只是抬手,朝雷五的方向,轻轻一勾手指。
雷五立刻从人群后闪出,手里拎着一条浸过桐油的粗麻绳,绳头系着八枚青铜铃铛,铃舌皆被削去,只剩空壳。
他咧嘴一笑,露出被硝烟熏黄的牙,却没笑进眼里。
“绑。”卫渊说。
不是绑在柱上,不是绑在树干。
是绑在火药库前那块丈许见方的青石靶台上。
熄火子被按跪在靶心,双手反剪,麻绳绕过肘弯、腰腹、膝窝,八枚空铃铛紧贴他脊椎骨节,随着呼吸微微晃动。
他身后,四名同样灰布短褐的役夫被拖出——一个在碾槽边递炭,一个在晾晒棚记潮度,一个在库房清点陶罐,一个在灶房熬煮电解盐汤。
他们手腕内侧,皆有一道极淡的、形如墨阳宗“硝藤纹”的褐色印记,遇汗则显,遇碱则深。
阿判亲自上前,用银簪尖挑开其中一人袖口。
簪尖划过皮肤,留下一道细痕,痕下,褐色纹路应声浮起,蜿蜒如活蛇。
“墨阳余孽,伏诛。”阿判收簪,声音冷硬如铁。
卫渊走上靶台。
他没看那四人,只俯身,从熄火子腰间解下那只青布饭囊。
囊口敞开,竹筒尚在,粥碗已空。
他伸手探入囊底,拇指在竹筒外壁一旋——暗格弹开,内壁残留着半滴无色液体,在灰白视野中,折射出诡异的虹彩。
他直起身,将饭囊随手抛给雷五。
雷五接住,咧嘴一笑,抄起旁边一根烧火棍,狠狠捅进囊底——竹筒爆裂,碎屑纷飞,一股极淡的、混着杏子熟透甜腥与铁锈的气味,瞬间弥漫开来。
卫渊转身,走向靶台西侧。
那里,静静卧着三枚新铸的“震天雷”。
陶胎,乌黑泛青,表面无釉,唯底部嵌着青铜引信匣,匣盖上,齿轮纹清晰如昨夜车削。
匣内,硝晶膏已灌满,引信芯线缠绕紧密,末端垂落,悬于半空,像一条等待噬人的毒蛇。
他蹲下,左手按在第一枚震天雷陶胎表面。
幽蓝晶体在胸腔内狂震,视网膜右上角,猩红字符瀑布般刷过:【震波峰值预设:142kpa|冲击锥角:37.2°|有效杀伤半径:九尺三寸|殉爆链路:全通】。
他右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截三寸长的火绒。
火绒干燥,泛着微黄,是今晨阿硝亲手晾晒、用硝晶溶液浸过三次的特制品。
点燃它,只需一星火花,燃速恒定,误差小于0.1秒。
卫渊拇指与食指捻住火绒一端,凑近引信芯线。
远处,王勋喉结上下滚动,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
雷五已退至靶台十步外,手按腰刀,眼神却死死盯着卫渊的左手——那只手,正无意识地、一下一下,叩击着陶胎表面,节奏,比方才在荒地时,又慢了0.5秒。
嗒、嗒、嗒……
像倒计时。
像丧钟。
火绒燃起一星微弱的橙红。
卫渊没看那星火。
他抬眼,目光穿过硝烟未散的空气,越过靶台上五张惨白的脸,越过阿判手中那柄素银簪,越过雷五紧绷的下颌线,最终,落在三百步外,那截斜插在碎石堆里的半截焦黑旗杆上。
旗杆顶端,半截未燃尽的麻绳,正随风轻轻晃动。
三叠扣,十七息。
他拇指一捻。
火绒落下。
引信芯线“嗤”地一声,燃起一道笔直青烟。
靶台上,五个人,连同那八枚空铃铛,同时闭上了眼。
没有惨叫。
没有求饶。
只有青烟,笔直,稳定,一寸寸,吞没引信匣青铜盖。
卫渊站起身,退后三步。
他没看爆炸。
他望着天。